要说童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整个小学六年,我都没有穿过校服。看着别人身上的校服,我总是不由自主地羡慕起来。
有这个遗憾,还要归咎于我的父亲。记不清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我和父亲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每天父亲都会给我做同一个菜——油炒捧瓜。父亲其实是一个不会做菜的人,也从来不会想到要到土里摘点白菜来煮,于是我越来越厌食,越来越瘦。父亲开始很着急,就带我去奶奶家,问要不要买点那时很流行的三精口服液给我喝,谁知道我到了奶奶家就连吃了三大碗饭,没有一点儿厌食的症状,于是爸爸就心安理得地把我留在了奶奶家。
在老家,我们把奶奶称呼为“太太”。因在乡下,寨子里到处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太太”可不止一个两个,而且遇见谁都要喊,不然别人会觉得你没有家教。为了把奶奶和别的那些同一个辈分的“太太”们区分开来,我自己心里决定,其他的我就叫“太太”,最亲的这个我就叫一个字——“太”。
那会儿,家里穷,爸爸去广东,没有路费,就把我的校服费挪用了。此后两年,我都留在奶奶家。
印象里,每逢星期天,奶奶赶集回来,总会大声叫我的名字,那声气里拖足了音,“快——来——哦——”,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奶奶肯定买好吃的了,于是马不停蹄地跑回家。实际上奶奶是一个很节约的人,每次买的水果都是人家特价处理的,甚至坏了一半的那种,除了水果,还会有米花糖,又便宜又好吃。
那时可能是我年纪小,觉得奶奶看起来好老,没有力气给我洗衣服,所以我七岁就开始拿着盆到水井旁自己洗衣服,当然,经常洗不干净,不过她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
其实爸爸妈妈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一部分是生活费,叫奶奶给我买点衣服和吃的,一部分是请奶奶给他们存着。后来爸爸去世,她和爷爷去小叔家生活,我们也知道了个大概。
我长大后,希望奶奶能给我一块地修房子,那也是妈妈的愿望,可奶奶和爷爷并没有答应。妈妈在爸爸去世后,至今未嫁,就是为了更好地抚养我和弟弟,可是奶奶和爷爷并不这样觉得,他们对事物的衡量,都取决于能否为自己多添一重保障。
但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没怨恨过奶奶,以前可能是小孩子没有隔夜仇,长大了反而能体谅她一辈子都在节省中度过,也是情有可原吧。
后来,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也工作了,每次回家还是会买好吃的送给她,还会不时给她几百块钱,妈妈虽然不喜欢她,但也并不说什么。久而久之,她一看见我回家,就会欢天喜地跑来我家,很开心的样子,毕竟我是她唯一的孙女。
我结婚那天,她和爷爷都哭了。那泪水像橡皮一样,瞬间擦去了我曾经的些许埋怨。我看见她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一道道的沟壑,我陡生害怕,她会突然就离开我。
渐渐地,她走来我家的脚步越来越慢,有时甚至听不清我说的话,自顾自地开始聊起来,还常给我说,等我放假了,带她到我在贵阳住的地方看看,也看看贵阳城里的老头老太是怎么生活的。我答应说好,等明年放暑假就带她去,那时天气好,能天天下楼活动。回到家,想着她说的话,我心里不知怎么的,越来越紧张,觉得害怕,我怕自己还没有时间带她出去转转,她就等不到了。所以我告诉自己,这个夏天,一定带她出来看看。
最终,她还是没能等到这个夏天。大年三十这一天,我们还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过年,就接到了她去世的电话。一路上我都望着窗外,想想自己刚刚是不是在做梦,就像当年知道爸爸去世的消息一样,头晕目眩的。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跑,远处的山上茫茫一片,太静了,小鸟没有了踪迹,大雁也离开了这里,这个时节,注定是孤独的。
现在我回家,总喜欢在门口坐一会儿,朝着路的尽头看去,看看会不会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想她是在家睡着了吧,我总感觉,她还在那里,还在好好地生活着,我还能远远地听见她和爷爷在拌嘴,还惹得我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