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样子，不敢忘记却变得模糊，害怕想起又时常惦记。
你的样子，是捧着课本站在讲台上、是摊开备课本深夜坐在煤油灯下、是踩着泥泞小路走在家访途中的乡村教师。
很小的时候，咱家的房子就是学校，堂屋就是教室，全校就只有你一个老师，十里八村都有你的学生。你上课的时候我总是不敢进屋的，不甘寂寞的我就在门外调皮地挑逗一下你的学生，然后就会被你追着打一顿。后来你到了村里的公办学校，我也顺利成为你的学生，而你就做了我的启蒙老师。
那个时候的你还很年轻，上课时声音特别洪亮，即使我坐在最后一排也是不敢打瞌睡的。你总是用左手托着教材，右手时而书写、时而叉腰、时而挥鞭。就这样，白天在学校我们是师生关系，你认真教学，我认真读书；晚上，我们是母子关系，我踏实睡觉，你仔细备课。周末，我便成了你的小跟班，跟着你到处家访，整个村子十几个村民组都走遍了，我甚至比你还出名。
记忆中，我们去得最多的就是小林同学家。那时候，我是最怕他的。听课听着听着，只听桌椅嘎吱一声，便有人应声倒地，随即躺在地上浑身抽搐，两眼翻白。此时，全班同学都被吓得蜷缩起来，一时间整个教室乱成一锅粥。只有你，从容不迫地把他抱在怀里，一边喊他的名字，同时还不忘吩咐班长招呼好其他同学。不一会儿，小林同学便在你怀中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乱颤。后来，同学们都不愿意再和他坐同桌，而我在你的“特殊关照”下成了他整个小学时代唯一的同桌，也是唯一的朋友。每次去他家里家访，你都会劝说他的父母带他去县城的医院瞧病，还特意买了一本关于癫痫病的书，看完以后给他父母解释。
你的样子，是系着花围裙在锅边打转、扛着二锄在地里翻土、躬着身体在猪圈喂猪的农村妇女。
教书是你的职业，家务是你的副业，土地是你的产业。记忆中，我们家的晚饭基本上都是宵夜了，下午放学回家，我们必须先把第二天的猪草割回来然后煮熟屯好。农忙的时候，我们还得先去地里，要么翻土、要么追肥、要么收割。你时常自责地说，我和姐姐胃痛的毛病是你造成的，学习不好的原因也是因为没有时间给我们辅导功课，但是，我们高兴的是每年过年都能杀年猪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开心的呢？但是，我确实也生过气。
记得有一次你带我去亲戚家吃酒席，一个你曾经的同学和你寒暄时说，你怎么也不像一个人民教师，穿得朴素、长得显老，大半辈子了还没去过县城。说着说着，开始向你炫耀起了她的穿着、她的游历。当时我生气了，我不喜欢听人这么说你，看见你的尴尬和你的窘迫，我好心疼。回到家里，我开始抱怨起你为什么不像别的有工作的人一样光鲜亮丽，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父母有工作的孩子一样潇洒自由，你见我情绪低落，还抱着我安慰说：“没事，等你们长大了，有工作了，给我买漂亮的裙子，带我去省城转一转。”后来我才知道，我出生后，父亲失去了工作，不得不常年在外谋生，小时候我们是很少能见到父亲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必须由你来操持，每年我们三兄妹的学费就是你全年的工资，你哪还能让自己光鲜呢？
你的样子，是各式各样的中西药不停歇、是来来回回的各大医院的叹息、是举全家之力无法战胜的肺癌晚期的病人。
大四那年，父亲说你老是咳嗽，时常感觉胸闷气短，呼吸提不起劲，劝说了好几次带你去县城做了检查，医生怀疑你的肺上出了问题建议去更大的医院治疗。在省城确诊了你肺癌中晚期，医生说目前没有更好的治疗手段，建议回家静养。我们不敢向你坦白，但是，哪能瞒得住你这个聪明的人民教师呢？你却显得无比从容，似乎比医生、比我们还更早知道实情一样的。我们不甘心，带着你四处求医，我们去了昆明、去了重庆，喝过中医、吃过西药，搞过细胞培植、信过农村偏方。但是，看着你日渐消瘦的躯体，日益稀疏的发梢，我们终究束手无策。你走的那天，我领了人生的第一份工资，给你买了一瓶罐头。我坐在你的床前，竟不知道多喊你几声妈妈。你还主动安慰我说：“没事，好好工作，早点成家，以后带着媳妇和孙子去坟前看我。你看，今天你们还给我穿了这么多的新衣服，这些日子，我不但去了省城，还出省了，不遗憾了，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东西是我们无法预测和改变的，努力过了、奋斗过了就行了，我不怪你们，也不许你们怪自己，这一生能看到你们三个健康长大，有了工作、有了事业，我也算是成功了。”
你离开已经八年了，在我的记忆中，你总是很忙的样子。忙着工作、忙着家庭、忙着孩子、忙着生病，唯独没有为自己忙过。但是，你是充实的、是富裕的，你情满人间，桃李芬芳。不管世事如何变迁，时光如何变换，不管你在人间还是天堂，不管你在我身边还是梦乡，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年轻、善良、伟大的母亲的样子，不忘记，常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