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生命的发条始终拧得很紧,七十岁前,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水城。水城是她年轻时候做剩的梦,芳菲的梦境令人神往,梦醒后却不见林荫。谈起那段时光,母亲总是意犹未尽。如果时间可以保存,母亲一定不遗余力地为自己编织一个盒子,或者布袋,用来盛装过去的“辉煌”。
要知道,像母亲这么有“见识”的妇人,在当时我们村子里屈指可数。那个时候母亲刚刚长成大姑娘,三舅家大女儿、二女儿相继出生,作为水城钢铁厂工人的三舅和三舅妈,无暇兼顾工作与家庭,母亲便承担起照顾两个侄女的责任,徙居水城三年有余。
水城是一座钢铁工业城市,母亲用艳丽的青春去体验了陌生甚至有点冰凉的它。后来,母亲每每说起水城的感受都是鲜活的,又是古老得只剩旧景,仿佛那不是记忆里的东西,而是刚刚走过的一条街。
母亲认真地对我说:“那是你三舅在,哪一天他不在了,我就不去想了。”
母亲说这话时是她五十五岁的生日。那时候,与母亲同胞的大舅、大姨和幺舅已经离世,外公外婆早已作古,母亲生命的纽带上,只剩三舅一个至亲的人了。那天,我和她收拾菜地,母亲牵起一根干枯的南瓜藤,用镰刀一截截削断,削到藤蔓中段时,发现长着两个将黄未黄的大南瓜,母亲叹了口气,懒懒地坐在菜地里发呆。我问母亲怎么了,她才神情恍惚地说,一根藤上的兄弟姐妹们,说不在了就不在了。我无言相慰,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秋风中苍老。
第二年夏天,三舅打了几个电话来,催促母亲一定去水城耍一趟,三舅说:“小五孃(母亲排行老五,三舅借用孩子的口吻说这话)来耍一趟嘛,来看看我们家的新房子,也顺便看看水城的大变化嘛。过两年我也要搬离水城了,再不来一趟就没有机会了。”
我和大姐都劝母亲去水城看一看,母亲应允了。直到秋天收完地里的庄稼,母亲才成行。母亲是坐金沙直达水城的班车去的,带着大姐还未上学的儿子作伴。母亲容易晕车,上车前,我给她吃了晕车药,做好防护准备,但想到班车一路上爬坡上坎(那年没通高速路),甩来甩去,到水城母亲一定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后来母亲说,自从答应去水城那天起,三舅就天天在家里盼着,去的那天,三舅早早就到车站去等着接站。说也奇怪,一向晕车严重的母亲,那天竟然没有晕车。我曾想,秋风以为扫落了树上的叶子和果实,后来才发现在虬枝深处,依然柄生着两个红红的果实,在阳光的照耀下光亮喜人——母亲和三舅就是他们家那一代人里依然鲜活的两个果实。
那年母亲五十六岁,在水城耍了一个星期。
母亲六十九岁那年,也是秋天,三舅妈遭遇车祸,三舅劳累焦虑过度,带发基础病,医治无效离世。三舅发病便昏迷不醒。我得到信息后,开车带着母亲赶到了贵阳。医院里,母亲握住三舅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三哥……三哥”地喊,空空的病房里除了心电监护仪慌乱的声音,再无回应。母亲的嘴唇干裂,白发散乱,一夜无语。因赶往贵阳仓促,我未及考虑到母亲晕车的事,母亲却没有一点晕车迹象。
第二天,母亲对我说:“你三舅没两天日子了,看着他我心里难受,我们回去吧!”回金沙的第二天,三舅撒手人寰,我告诉母亲信息,母亲未语,一个人回房间呆了一夜,不知是否入眠。想来那一夜,或者说那几夜,母亲是睡不着的。后来我鼓起勇气问母亲,为什么不亲自送三舅最后一程,母亲没说什么,只是做活儿更加卖力,仿佛在刻意昭示自己活得很好。
至此,母亲很少聊到水城了,也很少聊到她已经不在人世的几个兄弟姐妹,只是每年七月半准备祭祀物品时,母亲会叮嘱我:“记得你三舅们的哈。”我抬头看向母亲,她的身影瘦小而模糊,恰好被眼泪挡住了一半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