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晨光熹微,我们打着手电,早早地走上那条横亘在崖壁上的清流——七星关区生机高流大渠,去感受生命之源的律动。
山川冉冉,岁月骎骎。而今,人在崖上过,流水叮咚响,那清脆的声韵,穿透了悬崖和历史。静静伫立,周遭一切平静,仿佛时间就搁置在那里。刀状的崖壁,一眼看去虽心意无羁,却顾盼自雄。
“老天常旱地开裂,田土缺水苗难栽,盼水盼了千百载,盼得我泪干眼穿头发白。”形容起20世纪中叶高流村的景象,年近九十的王进全老人深邃的目光里,有一种掩藏不住的伤悲。
吃上一口香喷喷的大米饭,是这个全村人曾经共同的梦,一群而今已逾古稀或耄耋之年、多已作古的“勘凿英雄”,用双手甚至生命,将那个共同的梦,铸就为现实。当年,刀头舐血的勇士们,最初也拿捏不准自身命运的厚薄,只不过满目嘉禾、瓜瓞绵延直至穰穰满家的场景,是多么地让他们艳羡啊。
“高流大队山连山,眼望大河喊口干,屋头没得三碗水,家中缺粮又少穿。”这是六十多年前在高流村流传甚广的一首“苦歌”。对于几十年前赤水河畔“眼望大河喊口干”的这片土地,老天有着过分的吝啬,才导致这里的人有着数不清的无奈。
那时,高流吃水难、灌溉难的窘况,像是一个无形的“紧箍咒”,将一方百姓“捆绑”在那片几近绝望的荒坡上。
面对此景,时任高流村党支部书记的高体贵,发誓要带领大家将水引到高流这片山高路险、十年九不收的土地上来。
一次村民大会上,高体贵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从悬崖上讨杯凉水喝。唯有潺潺清渠这剂良药,才能治得高流骨子里的穷病。有人猜中他的心思,直言不讳且言之凿凿地说:悬崖上打沟渠?你白日做梦!
的确,要从几公里外引水到高流,必经之路地势凶险,那悬崖绝壁,一眼看去,已让人不寒而栗,开渠引水,更无异天方夜谭。今天诸多恐高行者,已然颤颤巍巍,前行数步早就呼天抢地。
那次村民会议,高体贵收效甚微,接下来他苦口婆心挨家动员,好不容易说开说化,大家将信将疑,心里揣着“疙瘩”,勉为其难地和他一起,将这个宏伟的、空中楼阁般的想法付诸实践。奋起一搏的高流人,便和那巍巍天险,结下了“不解之缘”。
高流峭立的崖壁,像极了一个狰狞巨兽的面目。崖下的人,却越干越有着一股气吞山河的志气,即便栉风沐雨、缺衣少食,也要拼他个酣畅淋漓。
正是这群拼命三郎,冒着严寒酷暑,踏雪履冰抑或汗流浃背,用古老的办法,淬好钢钎錾子,扛起铁锤铁锹,用双肩和十指,在崇山峻岭中挥汗如雨,在悬崖峭壁上开创奇迹。
“崖当房,石当床。为引一渠救命水,不怕死来不怕伤,为了家家户户缸有水,为了户户家家粮满仓。”高流大渠建设时期的司务长、耄耋之年的刘洪喜回忆起那艰苦的岁月,他不但毫无怨言,还暗自在内心深处刻下这豪迈的誓言。
为了能一心一意干活,很多凿渠人长期居住在一个洞穴里,度过食不果腹的时日,也经历砭人肌骨的寒冬,夜听不见狗吠,晓不闻鸡鸣。“我们过年都是在山洞里过。”八十余岁的许光福回忆,点半截炸药,“嘣”地响一声,就当除夕夜放鞭炮了。
“半年难见妻儿面,数月不见爹和娘。不达目的不松手,不达愿望不还乡。”修高流大渠的一个个“勘凿英雄”,铿锵的歌谣,仿佛还回荡在高高崖壁和深深渊谷之间。
高流大渠是用血汗和生命浇铸的,是一条从贫瘠原始通往富足文明的幸福渠,当年的豪迈和血性,被深深地刻进了坚硬的崖壁。
工程之初,当高流人完成了近一公里的土渠修建后,工程进入了令人害怕的石虎岩段。石虎岩地质构造复杂,要打一个人工隧道,才能顺利引水,没有炸药绝对不行。“炸药”对于当时的高流人来说,仅是一个名词,无钱购买,高流人决定自制。
“勘凿英雄”们攀爬上高高的陡崖,去岩洞里取硝土,将取来的硝土用锅熬、日晒,又砍柴烧炭、碾细……经历多道工序,最终调制出他们的土法黑炸药。
在没雷管的情况下,修渠人吊在悬崖绝壁上,用自制的导火线点燃塞满黑炸药的炮眼。石头坚硬,“药”力不够,爆破效果差,至今还可以看到崖面上因“药”力不足留下的横七竖八的“伤痕”。
熬了一年多,高流人用黑炸药炸开了拦路虎——石虎岩,炸出了一个黑洞,他们也得到了支持,有了黄炸药。
刘洪喜说,虽然黄炸药“办事”效率高,但是得前往毕节去运。交通不便,运黄炸药的过程异常艰辛。由于没运载工具,人们便砍下木质很硬的青冈树,做了几架人力车,向毕节“开”去。那时,要到十余公里外的燕子口,才有条简易公路,路之难行,可以想象。
走的时候,车轮直径起码有两尺,等把车“开”到毕节,车轮被磨得直径不足半尺。运炸药时,车轱辘还经常断。于是大家用藤绑,用人抬,历经千辛万苦,一个多星期才把炸药运到高流。
1961年,胜利的钟声终于敲响。苦战了三年多,以几条生命为代价,全长五公里多的高流大渠竣工了,而修渠人的额头上早已平添襞褶几许,手上已不知结痂几何。
守得云开见月明。手捧清流的高流人,泪流满面,告慰逝者,期盼未来。
高流大渠解决了高流村用水难、灌溉难的问题。于是,高流人家家户户不分昼夜开荒种田,几个月后,从四川买来的谷种,变成了饭桌上香喷喷的大米饭。
今天的高流大渠上,“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等用石灰书写在石壁上的标语,依然清晰可见。
“人民不怕修渠难,悬崖绝壁也登攀。回顾当初英雄泪,展望明朝人欣欢。”在石虎岩黑洞出口处,游客随性在石壁上写下了的几句打油诗,让人看到,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似乎还在绝壁上闪耀着夺目光辉。
现在,高流大渠已为这里的几千农民和七百多亩稻田默默奉献了近六十年,高流村成了富庶的村庄。
王进全说:“高流的子孙会永远记住他们的。”“他们”包括失去年轻生命的陆正华、许光美,以及向大家提出修渠建议的高体贵,为了沟渠攀岩走壁、摔下悬崖折断腿的许天珍,被滚石砸得遍体鳞伤的刘明昌,还有而今健在的刘洪喜、许光福以及王进全等修渠人。
劈开高流千重崖,引来幸福长流水。高流这段悲壮的英雄事迹,已经载入史册;高流这种“愚公引水”的精神,更是今天高质量发展道路上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