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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樱桃花盛开的时候

日期: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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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草海       上一篇    下一篇

  今年年初,正月十七,我去毕节挖来十几株樱桃树,有一人多高。

  那天傍晚,爷爷和我挖坑,浇水,培土,将其栽种在屋子背后的空地里。晚风中,樱桃树的嫩芽连同小小的花苞,像找到归宿的人,喜笑颜开,着实让人欢喜。我跟爷爷说,过一两个月,我就回去陪他吃樱桃。可是就在樱桃花大朵大朵地、热烈地盛开的时候,爷爷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直到今天,爷爷在夕阳下拄着拐杖,用矿泉水瓶子装水浇樱桃树的情景,依然清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爷爷是晚上走的。他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尚有余温。我跪在爷爷面前,烟雾弥漫着整个堂屋,我看见他瘦小的身躯,靠在叔叔们的怀里,闭着眼睛,面容慈祥。我知道,爷爷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二叔叫我别哭,喊我快去找东西,慌乱中,鞭炮声响起,邻居们围了过来,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叔叔、婶婶和姑姑们关上了堂屋大门,给爷爷洗身体,穿寿衣。我找了个角落,背着路灯,忍不住大哭起来,想起了前些天和弟弟的聊天。他说,爷爷这一生太悲苦了:爷爷四岁时就成了孤儿,18年前,奶奶也走了,这些年来,他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这孤独的人世间,到了晚年也是一个人,直到在他离开的前半个星期,子女们才匆匆赶来,陪他走完他生命的最后这段路程。

  爷爷的一生是勤劳的。他年轻时,离开了本家老宅基地,在今天我家老房子处,修了一栋长房子,青瓦石墙,是老家一带数一数二的大瓦房。房子有三个出进和一个堂屋:爸爸三兄弟一人一个出进,他和奶奶早年住在堂屋。奶奶去世后,几家人陆续搬了出来,老屋子也渐渐荒废。爷爷生前,常常走近老屋,抚摸墙壁,良久凝望。我知道,爷爷是在回望以往一大家子在一起的热闹。

  除了老房子,父亲他们三兄弟家的房子,都注入了爷爷的心血。从挖基壕开始,明朗的月光下,在一人多深的基壕里,爷爷挥舞着锄头,将原土一撮箕一撮箕举过头顶;砌墙的砖是自家烧的,每个打霜的天,爷爷背着晒干的砖土块往瓦窑里走去,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烤得通红;砌墙的时候,他怕砖匠砌歪了,每砌一层砖,他都要牵线量量;至于砖、沙、木材、工具,他便像个管家,准保不丢一砖一瓦、一锤一錾。打房盖是他最担心的,那些年,没有搅拌机,没有传输带,也没有专业的建筑团队。哪家修建平房,打水泥板房盖就像是一个极为隆重的仪式,主人家选定一个好日子,全村人尤其是青壮年都会来帮忙——房盖一定要在一天之内完成。我记得打我家房盖那天,爷爷背砂浆爬楼顶,一箩筐又一箩筐,像个机器,像只蚂蚁,似乎不会疲倦。傍晚,爸爸和几个泥水工师傅给未干的水泥板抹面时,爷爷终于舒展了紧绷着的表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虽当年条件有限,但在爷爷奶奶的努力和支持下,我父亲、两个叔叔两个姑妈不仅没忍饥挨饿,还纷纷成家立业,独当一面,我们这一代的兄弟姊妹更是在爷爷的要求下读书习字,没一个荒废学业的。

  爷爷的这一生很节俭。有一年过年,爸爸几兄弟一直“责任”爷爷——有人告诉他们,爷爷在老家寨子里捡纸壳,捡瓶子卖。“你家几个大儿子在外头挣钱,一年也挣不少,你为啥要捡垃圾……”那时候,我也跟着瞎起哄,说:“爷爷,你要是缺钱,我都可以给你。”

  2020年摔断腿后,爷爷一直拄着拐子,行动不便,但是他还是把房子周围的土地种了洋芋、豆子、苞谷,种旱烟,种瓜果,种蔬菜……到年底,他种出来的瓜果粮食,收拾好堆在屋子里,过年时,子女们回来,用得上的就拿去,用不上的,过了年,他就卖了。今年正月间,他还卖了300多斤玉米粒,卖了500多块钱。

  直到他去世的那天中午,我才知道自己的幼稚和无知。我从学校赶回老家时,爷爷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没有戴帽子,白发稀疏,眼窝凹陷看着天花板。慢慢地,爷爷便不省人事了,只有一口微弱的气息。婶婶叫我赶紧去街上买东西,回来时,看到他们在数钱,是爷爷留下的五万块钱。婶婶递了一叠给我,我鼻子一酸不愿意接——眼前的不是钱,是爷爷种的苞谷,是爷爷捡的的纸壳……

  爷爷生前爱给我打电话。他有一部“老人手机”,只会接,不会打。他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请人给我打电话,接通的第一句话就是:“小九,你哪天回来?”他的声音苍老,又像是在乞求,像是小孩子问打工在外的父母过年要不要回来一样。很多次,我总是以工作忙、带孩子等为借口推脱,其实我应该能想到,挂了电话后,爷爷独自看着门前的几座大山发呆、失落的样子,但我总以为,来日方长。

  樱桃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可是爷爷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他将与大地融为一体;从此,山川都有了他的气息,大地都有了他的身影;从此,他也不再痛苦,更不会再孤独;从此,对爷爷的遗憾和愧疚,也将伴随着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