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往左,再来一点”,老陈头站在大铁门边上手舞足蹈,这震耳欲聋的嘶吼硬是打断了我追剧的思路。原来是二福赶集卖完水果收摊回来了,小货车正准备开进院子。
二福是我的发小,小学没读完就因为家庭变故辍学了。12岁那年,二福的母亲外出后再也没回来。二福的父亲耳朵不好,所有人和他说话都特别大声,像是在吵架一样。在我的记忆中,他家就只有两间茅草房,小时候在二福家过夜,半夜要么被床下面的猪叫声吵醒,要么被满屋子的味道熏醒,再或者被他妈妈和爸爸的讲话声吵醒。“她走是正常的,我理解,你也不要记恨她,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这是老陈头时常给二福说的话。可是二福从此就不再愿意去学校了,终于捱到了16岁,他把卖苞谷的钱带走了,带到了浙江。20岁那年,他回来了,没有带来富裕,却少了一根手指,弟弟被妈妈悄悄带走了,父亲也越来越听不见了。“你还要走吗?”这是后来老陈头经常给二福说的话。
二福把人间的疾苦尝了个遍。他说出去的这几年,没有文化,不会说话,只能打杂,只会挨骂。进了锯木厂,机器太快,动作太慢,眨眼的工夫手指就没了;他说年纪太小,经验太少,稍不留神,1个月的工资就没了;他说脑袋笨,做事轴,稍纵即逝的机会也没了。我问他:“还走吗?”他说:“待在家里能住上平房吗?”24岁,他又回来了。他回来了,带回来了一张40岁的脸,黑黝黝的波浪线划满脸颊;他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健硕强壮的躯体,黑黝黝的肤色显得那么任劳任怨。“这次什么时候走?”老陈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政府都给我们建档立卡了,我去哪里?”他说。
后来,二福既是建档立卡贫困户又是乡村振兴者。他不走了,他决心成为一名“乡村建造师”。国家给他们拨了建房补助款,彼时所有的村子都迎来了建房的热潮。二福上街去买来了一个塑料桶、一个“泥掌子”、一个小台板,开始了他的小工生活。娴熟的技术、合理的收费、更快的工期、优质的材料,使他迅速成为了一名远近闻名的粉刷匠。带工人、包活路、接单子,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有了自己的小团队。后来,他还学会了水电安装、外墙贴砖、主体砌砖等建筑活,我们村的房子修完了就去隔壁村,我们镇的房子砌完了就去隔壁镇,俨然一位名副其实的包工头,就连老陈头和村里一些年轻人都成了他的小工。“休息一天吧,活路是做不完的”,老陈头对着深夜赶回来的儿子说。他瞪着眼睛盯着堂屋用来接屋顶漏水的木盆看了良久,默不作声,次日天还没亮就走了。
26岁,二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建房款。轰隆隆的挖掘机推翻了茅草屋,平土、划线、挖基坑、运材料,他乐滋滋地在自己的工地上夜以继日,敲敲打打。搬新家那天,村里人都来给他道贺,贴对联、放烟花。他说他接连好几天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始终无法入眠。后来新建房遇到了瓶颈——农村自建房已基本饱和,二福突然一下就失业了。面对变故,他开始整天整天的不着家,有时候竟三五天看不见人。老陈头逢人便问“你晓得二福在哪里不,和他打电话说什么我也听不见”,可是人们给他说什么他也听不见啊!
“买水果,有苹果、香蕉、菠萝......要买的快点了”,一辆拴着喇叭的三轮车出现在村口,原来二福是去寻找商机回来了。“总不能坐着等吧,政府已经帮助过我了,你看,这还是政府帮我贷款买的。”他指着三轮车乐呵呵的说。
二福总能绝地求生。此后,我们的田间地头、村头巷尾总能听到他那喇叭里传出来的硬邦邦的吆喝声。生活嘛,只要你好好地求生,就能好好的活下去。这不,一年半的时间,二福又“鸟枪换炮”了。“原来农村的路都这么好了,小货车都能走。三轮车拉得少,一会儿就卖完了,我考了驾照,换了一个大家伙。”在围观人群的中间,二福看着他的二轴小货车得意洋洋的,老陈头也跟着傻呵呵地笑着。
幸运总是会眷顾那些勤奋和向上的人,29岁,在亲戚的介绍下,二福娶到了一个水灵灵的姑娘,不到一年的时间,儿子便出生了。孩子满月那天晚上,我看到他躲在小时候和弟弟玩耍的那棵核桃树下哭了,后来又笑了。清明节回老家上坟,我特意去找了二福,他说:“兄弟,我想出去看看。”“你疯了,都三十几了,你还要走?孩子和媳妇怎么办?你爹年纪也大了啊。”我突然着急了。“不是,我就是想出去学习种植技术,现在我们这边有不少土地,如果能弄一片果林出来,我就不用跑去市里面进货了啊。”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要不我说从商的人脑瓜子灵光呢。
“你这是要做乡村振兴的领跑者咯?”我笑嘻嘻地问他。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可以给家里这些没法出去的人一份零工呢。”二福看着不远处的坝子若有所思地说,仿佛远处,是硕果满枝的果林。
“开慢点,卖完早点收摊,今天我们吃火锅。”太阳刚刚升起,二福又出门了,二福媳妇叮嘱着爬上驾驶室的二福,笑眯眯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