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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徐幺爸

日期: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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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毕节故事       上一篇    下一篇

  从金沙县的三丈水往西南走向,是一片连绵的群山,彼此争高。丈把宽的泥巴路从山腰穿过,自南向北蜿蜒贯通,往南通往镇街,往北通往一些散落的村寨,灰白的路面隐现在树影之间,像一条经过时光淘洗的白练。马路两边,零零散散住着几十户人家,他们都是马胡棚的村民。30多年前,我出生在这里。

  马胡棚的人世代以耕种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徐幺爸是当时这个村的村主任,年过50,有些秃顶。村里的人们对徐幺爸都有一种敬畏,谁家有个家长里短需要他调解,盖新房娶儿媳要请他招呼堂客、求吉纳言。村里的汉子喝醉了酒在马路上撒疯,徐幺爸赶去,指着汉子一通教训,那汉子便怂了脑袋歪歪倒倒回去了。

  徐幺爸手里永远握着一杆烟巴斗——两拃左右的斑竹根,弯弯曲曲,火苗烤软扳直,用烧红的火钎戳通,再拧成弓形,竹节见长见细,一头嵌入铜嘴,一头接上烟锅,便是这个村子里中老年男人的伴手“神器”。徐幺爸的烟巴斗几乎一直衔在他嘴里,冒着烟圈。

  徐幺爸是犁牛打耙的好手。他家的田正好在我家门口,打田插秧的季节,只见他赶着老水牛,犁过去一铧,犁过来一沟。犁铧划过的水在他脚跟后方拉长,渐渐合拢,嘴里吐出的烟则随风向后散去。如果听不到声音了,那一定是他坐在田埂上卷烟叶。一尺来长巴掌宽的烟叶,用剪刀把茎和叶剪开,茎再剪成一寸多长,叶子剪成一寸多宽,把茎包裹在里面,叶片一层层卷起来,大拇指粗细,塞进烟巴斗,打火机点着咂,烟头冒明火,嘴里咂出浓烟,起身,赶牛进沟,又一沟过去了。

  我想,烟也是有时代的。随着商店的货架上摆起香烟盒子,好多烟民的烟巴斗退居二线,抽起了过滤嘴。唯独徐幺爸的烟巴斗还含在他嘴里,村里开会,大盘小事,薅秧砍柴,闲暇时间喝酒打长牌,都不停冒着烟。

  一日,我和小伙伴在场坝里跳花房子,看见同村的李老幺走进商店,不一会儿出来,腋下多了一条草海烟。他张望一阵,转身往徐幺爸家走去。我和小霞对眼望望,知道这是求徐幺爸办事来的,便躲在院墙跟处准备一探究竟。我们不敢走得太近,所以啥也听不到,正当我俩感到扫兴离去时,正好撞见李老幺从徐幺爸家出来,徐幺爸随后也出来了,一手握着烟巴斗,一手往李老幺怀里塞,吼道:“老幺,烟你拿回去退了,给你老娘买双鞋。”

  回去后我对父亲说了李老幺送烟的事,父亲底气十足地说:“那是当然!”父亲早年读过书,他最认可徐幺爸的就是这点,从不拿乡邻一针一线。今日回想,这是父亲给我最深远的教育。

  后来,我到镇上上学,每个周末回家。再后来,我到外地读师范,每半年才得回家。走出去,经了一些世事,多少有了一些见识,对人情世故也见了不少,每每遇到,心中总会想起徐幺爸,不由对他心生敬仰,对那个民风淳朴的村子又多了些许怀念。

  毕业之后,我们家搬去了息烽,离开了马胡棚。时过境迁,马胡棚的人和事在我脑海中渐渐淡去。2020年夏天,年迈的母亲说想要回去走走,我陪她回到了村里。村里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破旧不堪的木房子都变成了一栋一栋的砖墙房,水泥路直通家家户户大门口,好多家门口停着摩托车、三轮车,有的还停着小轿车。母亲不住感慨:“都好喽!都好喽!”

  我搀着母亲准备返程,在村子广场上车时,突然看见佝偻着腰的徐幺爸,正慢慢吞吞将捆成一捆的“烟娃娃”打开,先将草绳一头拴在左墙钉子上,蹒跚走到右边,又将草绳另一头套在钉子上,已经卷成股的烟叶一条条挂着,洁白的墙面像是佩戴了一条深褐色的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