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常听说:“麻窝山大,无柴!”当时不解其意,后来才明白,这是用来形容那些大而无当的人或事。麻窝山在何处,不得而知。参加工作后,多次乘车经过麻窝山下,忍不住远远眺望、频频回首,却没有想过要去攀爬。在我的潜意识里,那是一座不长树木的山,萧条寂寥,爬上去没意思。今年夏天,我们一行人却驱车九十多公里,去爬这座“大而无当”的山。在坎坷不平的途中颠簸时,我不止一次地想,麻窝山上有什么呢?竟然值得我们旅途劳顿,欣然前往。
麻窝山巍然屹立在威宁自治县迤那镇大山村,峭拔雄伟,高耸于莽莽群山之间。山上并非不毛之地,灌木稀疏,野草茂密。在攀爬和下山途中,我的心里却生长出许多芜杂。感觉这些年来,自己走过的许多道路,与攀登麻窝山的过程有某些相似之处。
本来,我们可以在大山村奇石园处停车,步行数百步就可以爬山的。从这个角度看去,以102省道为参照,看到的部分山体算是麻窝山的正面,是山势最陡峭雄奇的一面,荆棘遍布,怪石嶙峋。如果从此处上山,将是惊险刺激与挑战并存。大家最终放弃了从正面攀爬,开车绕行数公里,一路询问村民,沿着盘山公路辗转到麻窝山背后,打算从山的侧面攀登。侧面山势平缓了许多,攀爬难度不大。远远望去,有山路若隐若现,蜿蜒而上,如同一条蛇扭曲着爬行在辽阔的苍翠里。我们到达山麓的时候,天空阴霾密布,携带着雨滴的云雾在山顶上空游走,山体凝重静谧,神秘深邃。绿草茵茵,地毯一般从山脚下一直铺展到山顶。
很多事情,总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爬麻窝山也不例外。刚开始时,大家还意气风发,有说有笑,哼着小曲,即将占领高地的欣喜与幸福洋溢在脸上。然而,刚爬到山腰,就没有了歌声,也少了欢声笑语。代之而来的,只有喘息,只有吁叹,以及举步维艰的疲惫。
面对陌生事物、陌生的地方,我总是有着莫名的新奇感。在攀爬途中,我一直走在前面,想第一个爬上山巅,看看这座“无柴”的麻窝山上,究竟有什么稀奇。小路在山腰的草丛中消失了,充沛的雨水,让草木焕发出最旺盛的生命力。一颗颗黄毛草莓,白白胖胖,星星一般隐现在草丛中,摘一颗放进嘴里,淡淡清香弥漫开来,一丝丝甜味窜到舌尖,顿觉身心舒爽,野趣盎然。踩着绵软的草甸,攀着苍翠的野毛竹一路向上,终于汗流浃背地站在了山巅。空蒙的山顶上,目光触及的,是疯长的野草和遍地乱石。一丛丛低矮苍老的橿子树蹲伏在凉风中兀自葱茏。一团团云雾从头顶飘过,一阵阵凉风跑过来,又向远方跑过去。群峰匍匐在麻窝山四周,村庄散落在群山的褶皱里,看不分明,听不到鸡鸣犬吠,听不到人声喧哗。
传说中的仙蜂洞在哪里?以之命名的山顶麻窝在哪里?麻窝山用荒芜寂寥与沉默,回答了我的询问。
那些山风一般的传说,都没有了踪迹。飞舞的蜜蜂是见不到了,甘甜的蜂蜜是尝不到了。因之命名一座山的那个麻窝,也看不见了。站在山巅,临风远眺,或俯视苍茫大地,或仰观辽阔天宇,心怀顿开,似乎一切都已不重要。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人太渺小了,胸中所有的欲望与郁结瞬间荡然无存。
如同以往的出游,我们不远百里来爬这座草木稀疏、野性十足的大山,缘于一份深厚的情谊牵挂,源于对文学的执着坚守。这些年来,我们这群因文学结缘的人,工作之余,跋山涉水,走遍了威宁的佳山秀水,文字在美景的浸润下慢慢成熟鲜活起来,而更宝贵的是数年如一日不离间的笃厚情谊。以麻窝山为借口,我们来看离别多日,居于乡间的一个诗人兄弟。山上有什么,并不重要,山风吹走的是岁月,却带不走历久弥新的那份情结。一份没有功利,没有私心杂念,在干净的文字与浓郁诗情中缔结的兄弟情谊,牵引着我们,召唤着我们。在山顶草甸上,我们欢呼,我们高声歌唱。已过而立之年的一群人,萌发出少年时代的情思,欢蹦乱跳,争相拍照,都想把青春的美好定格在照片上,把永恒的记忆留存在生命里。
沿原路返回到山麓的时候,山顶上孕雨游走的那些云朵,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把憋了很久的雨点抛洒下来。先是星星点点地飘落,继而雨点急骤,似乎想尽快赶走我们这群漫游人,或是想冲洗去我们身上的疲劳。在雨中,一些想法滋生出来:只要用心爬过山,风光不求绝美;只要用心交往过,情谊不在长短;只要用心读过写过,笔底流淌的是真性情,即便浅薄,也是美好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