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蒙山深处,庄户人家家家传承着制作萝卜酱菜的手艺,当地土话把用大头萝卜制作酱菜的过程叫“醅萝卜丝”。农妇们一年醅好几大缸萝卜丝。青白相间的大头萝卜切成大小均匀的萝卜丝,用盐腌制后,加上花椒粉、芝麻面,醅制好后是盘好菜:切几片肥肉,加上几节干辣椒,炒上一碗萝卜丝,抑或是炝一点胡椒面,调拌上半盘酱菜就能吃得滋溜溜香。日子过得再怎么窘迫的人家,只要女人还有制作大头萝卜丝的心气,这日子就散不了。
我在乡村的火塘里长大,紧连着火塘的,是黑黝黝的灶房,灶房里堆满了小山似的坛坛罐罐,里面盛满了糟辣椒、酸菜、泡椒、醅萝卜丝等等。可以说,灶房是我人生最初的课堂。如今,母亲已故去多年,故乡的日子变成一个个斑驳的影子,而母亲制作酱菜的场景,成为我乡村生活一根结实的经脉,连缀起了那些光阴的碎片,成就了温暖的记忆。
每年立冬刚过,母亲便张罗着醅萝卜丝。一个一个的大头萝卜被母亲从地里拔出来,背到村子里的小溪边洗净、晾干,然后四五个五六个拳头般大小的萝卜,用草绳拴起来,挂在厢房的椽排上,或是早已经准备好的竹竿上,让它变蔫,叫“沥水”。那时候,冬月过半,过年准备的年猪刚杀,农家“菜谱”里的油腥越来越浓,南瓜、茄子早销声匿迹,白菜萝卜开始唱主角,母亲为萝卜沥水,就预示着年关越来越近。
醅萝卜丝首先要大头萝卜水分不是太多,据说这样才能保持原本的风味,因此,大头萝卜的沥水过程很漫长,由于冬天温度低,为了在年前能完成萝卜丝的醅制,有时甚至直接把萝卜放到火塘里刚升起的炉火上烘烤,它通常占据着家中最暖和的角落。在长长的日子里,萝卜伴着一家人慢慢地完成它变小、变软的蜕变。
等到四十多天后,母亲会早早地洗好菜板、磨快菜刀,把满满的一大筐已经沥好水的大头萝卜倒进早已经准备好的竹筛或篾箩里,再刨开一大片,放上菜板,把一个个早已经沥干水分的大头萝卜用刀切成细丝。一家人每年的醅萝卜,母亲往往要切上十天半月,这个漫长的过程常常让母亲无暇顾及其他事务。农村的火塘并不宽敞,人多了就转不过身来,为了赶工期,腾出时间白天做别的事,母亲常常夜深人静之时才到火塘里就着微弱的灯光加班切丝。
萝卜丝在腌制装坛之前对水分的要求很高,水分过多,醅制的萝卜丝会变酸甚至霉烂,水分过少又不易入盐,且吃起来干涩绵软,不如适中的香脆可口。因此母亲常常还要根据沥水的情况对已经切好的萝卜丝进行处理,对水分过重的萝卜丝再次进行炕晒。
此后,母亲把萝卜丝集中在簸箕里,撒上食盐,再撒上花椒、八角等香料粉末儿,用一双细长的筷子在簸箕里“哗哗哗”地搅拌,直至拌匀,才装进早已经准备好的陶坛里,盖上盖子,在盖子外面再灌满水使之密闭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家中愈来愈浓烈地充斥着一种食物发酵的气息。母亲愈发忙碌起来,串门纳鞋底的消闲日子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整个村寨开始为除夕忙碌——和面包馅,蒸糕覆膜。
很快,村子里传来了“噼噼啪啪”的响声,入寨子的要道口扎起了龙门,各家各户堂屋外显眼位置也挂起了大红灯笼。在又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我们在呼朋引伴的欢笑声中被大人们唤回,扑鼻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萝卜丝味道。一骨碌冲进火塘,发现屋子中间的方桌上摆满了大碗小碗,里面盛满各式菜肴,母亲正在紧邻的灶房里,满脸通红,费力地翻炒着锅中的萝卜丝肉。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用制作好的大头萝卜丝炒肉可是个硬菜。除了精心制作的大头萝卜丝,肉的选择也很讲究,选择年猪身上的坐墩肉,炒出来才香糯爽口,不油腻。在客人还没有动筷子之前,小孩子是万万上不得桌子的。所以母亲都会提前给我们打好招呼,或是看我们兄妹回来,父亲赶紧把我们拉开,怕我们兄妹冒冒失失闯进来失了礼数。而我们只关心那黄澄澄、油香伴着,酱香四溢的大头萝卜丝,它对我们的诱惑简直无法控制。
一晃春节很快就过去了,草长莺飞,春暖花开,陶坛里的萝卜丝受热发酵,温度升高,每一两天就要换外面的水。这是醅制的大头萝卜丝保管最关键的时刻,醅制好的大头萝卜丝能否长期保管往往取决于换水的频率。正是锄苗季节,地里的活撵紧,母亲白天在地里埋头锄小麦、栽油菜,中午回家做完饭,就一头扎进厢房里,看看装满萝卜丝的陶坛盖是否被外围的水覆盖。整整几大瓮萝卜丝,一天也不敢怠慢。
到了四五月,地里青黄不接,香喷喷的大头萝卜丝特有的香味就若有若无飘散出来了,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生臭苦涩。这时,凉拌萝卜丝就成了我们的一道美食。围到瓮沿边,母亲用手撮一点挨个喂到我们嘴里,一个个就被那股浓烈酱香的味儿弄得挤眉弄眼,直打喷嚏。连续个把月,母亲每天都会煮上半锅稀饭,就着大头萝卜丝吃饭,直到小麦进仓。
之后的日子,母亲一如既往地关注着她的大头萝卜丝,直到夏至,直到秋分,直到冬至,直到她醅制萝卜丝的工序进入又一个轮回……
在云贵高原深处,同样的原料和工序,醅制出的大头萝卜丝是一家一个味道,有的滋味悠长,有的清淡爽口,像村妇们或热烈或内敛的性情。而每一个成年之后的人,认准的只有母亲醅制的大头萝卜丝的味道,那是孩子们味觉记忆的源头,有着母亲独特的气息,是一个人终生的眷恋和热爱。
如今,父母都已经故去多年,我对大头萝卜丝却顾念依旧,怂恿着妻子年年都醅制大头萝卜丝。我们兄妹也都长大成人,但无一例外,每家的厨房里都有大大小小的陶罐,贮着萝卜丝。拌凉菜,用大头萝卜丝;炒肥肉,用大头萝卜丝。因为父母教给我们的生存方法总是满满的,终年飘荡着诱人的萝卜丝香。总觉得,有萝卜丝醇香的日子,才会岁月静好,人间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