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巷口理发的张师傅不再摆摊了,但他家的理发幌子仍在墙沿上挂着,已经泛白。每次回乡看到这面摆动的幌子,我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张师傅来。
小时候,张师傅给我们一帮小孩理发,总会在我们额头处留下一块两寸左右宽大的短短头发。细看,边角还带有一定的弧形。与大人相比,理我们小孩的头发更耗时费力,但张师傅收费却是减半,遇着困难人家的小孩,张师傅就免费服务。偶有年轻夫妇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孩来剃胎头,张师傅不收费,以此来恭贺客人。如遇比较客气的小夫妻要给张师傅红包,张师傅也尽量谢绝,实在无法推脱,那小孩今后1年内来此理发的费用,张师傅说什么也不再收取了。
张师傅用来理发的工具是手推剪,不理发时打上黄油用油纸包裹着,有人理发时才解开包裹的油纸,擦拭干净后再给客人理发。
张师傅常对人说,好的发式,能体现一个人的精神,所以他理发时很细心,很专一。每一推子放在什么位置,他都要慢慢端详,然后再处理推剪入发的深度和把控手上的力度……总之,每一推剪都要做到恰到好处。
那个时代没有电动推剪,张师傅每天理发结束,收摊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也不是吃饭,而是拆卸推子磨剪口,哪怕站了1天再累,哪怕肚子再饿,哪怕老伴一再催促,他都装着不听,一门心思把剪口的细齿放在磨刀石上慢慢地磨,来回地看。用力磨剪口时,他常常门牙咬着舌尖,嘟着嘴唇,以此来平衡磨剪口的力度和心绪。磨剪口时张师傅很细心,中途还不停地用水冲洗观看,甚至把剪口细齿拿起,眯着一只眼上下左右地打量,然后不断地调整磨剪口的方式和力度。他常对串门的人说,磨剪口时用力不宜过大,过大易伤剪口,给人理发时推整不平,易出现凹凸,因此张师傅磨剪口细齿时,还要不时调整身体的姿势,甚至每一根手指上的力度也在不断调整,直到他认为剪口磨好了,满意了,才擦拭掉剪口细齿上的水分,然后打开油纸包裹工具,这件事才算真正结束,才安心吃饭和休息。
张师傅理发讲求精益求精,时效慢了点,便失去一些等不及他理发的客源,因而收入不高。虽全家八口人全靠张师傅的理发收入度日,但对每一个客人,他从不减少工序,也不与其他门店内的理发师攀比手艺好坏,全凭客人评说。遇到赞扬的,张师傅咧着的嘴微微一笑,表示谢谢;对张师傅提意见的,他总是认真听,点头认可,从不与客人计较,身上方便时,还会抽出一支香烟递给客人,感谢客人对自己手艺不精的宽容。
儿时的记忆深刻,已经习惯每次回乡都能看到巷口泛白破旧的理发幌子。但不久前,回乡经过巷口,张师傅理发的幌子已被拆下。原来,几日前张师傅因病离世了。
下葬那天,子女们把张师傅保存的理发工具从油纸里取出,毫无锈迹的剪子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子女们哭着把它恭恭敬敬地埋在张师傅长眠的地方,才在众人的搀扶下离开。
张师傅走了,他的手艺并没有传承给子女们,他们嫌张师傅的手艺陈旧落后,纷纷外出务工,各自发展去了。
如今回到小镇,巷口还在,并纳入地方规划区域,热闹的人流纷纷涌向新建的大街和广场。沉寂的巷口,阳光下,张师傅微笑着给人理发时的身影,仍在光影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