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说的酱,是一种调料,叫麦酱。
麦酱和酱油是有区别的——酱油的中心词是油,农民自个做不了,只供销社偶尔有卖,但老家大多数人都不买它;麦酱的中心词是酱,是麦子做的酱,供销社里没有,农民却是可以自己做的,老家人几乎人人会做、家家都有。
那时的农村也有小街,两百米长的小街上有一家供销社,可是卖的东西种类少,只搪瓷缸子、煤油、肥皂等这些简单的物品,麦酱是没有上柜的。就算是上了柜的搪瓷缸子、煤油、肥皂等,经常也会断货。那时的供销社不像今天的门店一样是开放式的,商品可以随看随选,那时的供销社,都是售货员隔了柜台递出来给顾客。
那时,农民常去街上买的东西就是盐、煤油。农村“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字中,盐巴、煤油是统销,加上本地不产,必须到供销社买;醋茶不常用,不用买;米是农家“楼上撮来楼下做”的苞谷,不用买;柴就在山头上砍,也不用买;剩下的酱,是生活之必需,供销社又没卖,就得自己做。
做麦酱,程序多,时间长,主料是小麦,辅料是盐巴、茴香、花椒等。所有料子中,小麦、茴香、花椒都是农民家里自产的,要买的只有盐。
初夏,小麦归仓,家家户户都分到一些,做面条用一点,剩下的留下来做酱。
酱要晒,才能成酱。盛夏,日头火辣辣的,就可以做酱了。
母亲把剩下的小麦翻找出来,剔除其中的泥沙,用水淘洗,之后放在甑子里蒸,整整蒸一个晚上。到第二天早上,小麦被蒸得鼓鼓胀胀的,母亲在竹筐里铺好构皮树叶子,便把鼓胀的小麦舀到竹筐里,又盖上构皮树叶子,放角落里发酵。
发酵得等上好几天。期间,竹筐不能打开,打开就走了气。
发酵差不多了,揭去构皮叶子,发现麦粒长出了柔软的细毛,齐齐整整的,煞是喜人。那时,我们对生命的理解有局限,认为只有带嘴并且能动的牛马猪羊鸡狗等才叫生命,不知道麦粒子也是有生命的。看见发酵的麦粒,我终是明白,除了石头等,但凡动物植物都有生命,都伟大,只要条件允许,它就可以释放生命的灿烂。
发酵的麦粒被放到太阳底下暴晒,晒干了,放石磨里磨。磨碎了,筛出细面,再把大颗粒的重新放回石磨里,再磨第二遍,再筛,再磨,直到麦粒都变成了面粉,才罢。
母亲将花椒舂成粉末,与茴香一道放锅里熬成浓浓的一锅水。待花椒茴香水凉了,才倒进面粉里,搅成一锅酱水,放到门前的土墙上晒。晒酱的锅不能动,一动,酱就酸了。
酱水味香。为防蚊虫,母亲找来竹篾,弯成一个圈,圈中再用篾条架个十字,然后拿去旮旯角落缠上蛛丝。缠了蛛丝的竹圈到底成了网,放到晒酱的锅口上,阳光照得进,蚊虫挨不着,一锅酱晒得安安心心了。
晒酱的锅不能动,晚上也放墙上,但怕下雨,雨水掉锅里,酱也会酸。因此,晚上得把锅口盖严了,第二天又揭开继续晒。
一锅酱水晒了将近二十天,水晒干了,剩下的就是酱,稠稠的,黑黑的,香香的,相隔三四米都能闻香,得收了。母亲找来陶罐,把一锅麦酱一一收集到陶罐里放着,或拌青辣椒,或爆炒鲜猪肉,准备吃一年。
七月里,自留地里的苞谷熟了,辣椒也熟了。苞谷掰下来,磨成汁,与新豆荚煮一锅;青辣椒摘来,烧熟了,与酱拌一碗。酱拌的青辣椒就着黏稠的苞谷汁,生活的味道更浓郁了,也让人再一次想起大地、想起母亲——大地无私,用泥土喂养了苞谷辣椒,而后喂养了我们;母亲手巧,用简简单单的小麦、花椒、茴香几样植物,调出了生活的绵长滋味。
腊月里宰杀了年猪,新鲜猪肉割上半肥半瘦的一块切了炒,炒到火候,一勺酱放锅里,锅里立即升腾起一阵雾气,也升腾起一阵香味。这种香味不可多得,所以记忆也就绵长。
酱,不仅是生活,更是手艺。它的情结,在蒸烘麦子的甑子里,在发酵麦子的竹筐里,在研磨麦子的石磨里,在暴晒酱水的砂锅里,在母亲的指尖上,在我的记忆中。
一粒麦子,从下土,到发芽,到抽穗,到收割,到蒸煮,到研磨,到暴晒,它成了酱,是大地、阳光、空气、水等等一切条件成就了它。它没有理由不感激自然。
现在的超市里,什么都有,然而,钱能够买来商品,却买不到手艺,更买不来记忆。
我已至知命之年。一路匆匆忙忙,时间过滤了一路走来的不快,沉淀下来的,是故乡的土地、庄稼、房舍、土墙,是故乡的小麦、辣椒、豆荚、茴香,是甑子里升腾的炊烟和清晨破窗的阳光,是母亲手上的老茧和脸上的笑容……
在一些不是特别忙碌的夜晚,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那些旧日的时光,那时光里,有我的青春我的梦想,有我的忧伤我的彷徨,更有我的失意我的希望!
常听高丽霞唱的《一壶老酒》,歌词是陆树铭写的。同事说,要听就听陆树铭唱的那个版本,那版本有对应歌词的画面。我不听那个版本,不用看那些画面,只单单是听,我都能够听得出那些动感的画面来,都会泪流满面……
我之于麦酱,如陆树铭之于老酒——酱是母亲做的,酒也是母亲做的,一个母亲关切儿子的那些画面,早已经融入了我的人生。
麦酱,母亲,我,已经是几十年的陪伴了,只是,犹如陆树铭所唱的一样,人生真的是自古忠孝两难全。
我离开故乡已经三十多年了,至今还在追问人生意义的道路上大步往前走,就算千折百回,我也不会回头,因为:路在远方,志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