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农村家庭一般都不会有太多的棉絮,为了让床暖和一点,柔软一点,村里的家家户户都会往床板上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再铺棉絮。条件差一点的干脆连棉絮都不铺,索性在稻草上铺一层薄薄的花垫单,这就是一家人劳作一天后的惬意之地。
我家的床铺草比别人家的厚,但不柔软,因为我家的床铺草里总是藏着各种各样的书,或新或旧,或薄或厚,或红或绿,形态各异,但大多都是爸妈眼中的“闲书”,是会让人“玩物丧志”的玩意儿,是哥哥“不求上进”的罪魁祸首。因为爸妈对它们的偏见,床铺草成了藏匿它们的绝妙之处。
在众多的“闲书”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本残破不堪的《鹦歌记》,或许是因为装订它的是祖辈纳鞋底的麻线,或许是因为它的纸薄而透却韧性十足,也或许是因为它为我这一生的“求而不得”写下注脚,总之,它成为了我回望过去时最醒目的存在。
受哥哥影响,我喜欢上了阅读,妹妹也是。哥哥比我大两岁,他教我阅读,读的第一本书就是那本残破的《鹦歌记》,他告诉我,这是线装本,是爷爷当年手抄的,要竖着读。《鹦歌记》全文没有一个标点符号,还有很多生僻字,哥哥就全文读给我听,教我识生字,教我断句。随着书里跌宕起伏的情节,我们时而笑得热泪盈眶,时而恨得咬牙切齿,不知不觉到了深夜。为了不让爸妈发现,我们关上门窗,用“尿素”口袋塞紧门缝,确保房间不透光后才敢开灯继续看。后来有一次,被爸爸发现并“教育”一顿后,哥哥改变了策略,我们大胆地打开门窗,也不开灯了,天一黑就乖乖上床,爸妈还以为我们“改邪归正”了,却不知道我们姊妹三个正撅着屁股盖着头,用爸爸的手电筒照着继续读。
狭窄的空间里,空气总是不够用,我们憋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关了手电筒,掀开被子,深呼一口气,然后再蒙头,开手电筒,继续。这个爱好,点缀了哥哥短暂却熠熠生辉的一生,也成全了我们以后的“读书自由”。哥哥爱阅读,也爱写作文。他代表学校参加当时镇里组织的作文比赛,毫无悬念地拿到了全镇作文比赛小学生组一等奖,初中时也参加了,也拿到了一等奖,语文老师都惊讶于他的文采,曾多次问爸爸是用什么“神仙教育方式”。爸爸先是错愕,继而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是我喜欢读书,家里书多,他们做完作业就爱看点书......” 我们没揭穿爸爸,因为我们知道,从今以后,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读“闲书”啦!
2008年的6月,哥哥在承受了十多年的病痛后,终是在父母亲朋的泪眼婆娑中与世长辞。那个清晨,甚至接下来很多个清晨,我都没有哭,我忘了哭,忘了笑,也忘了讲话和阅读。记得在阅读完《鹦歌记》后,哥哥曾总结说:“黄灯坐位十八年,太子落难十八春。”总结的是这个故事,也是他的一生。哥哥走了以后,为免睹物思人,爸妈把曾经的那张床烧了,连带满床的稻草和稻草中那些硌人的书籍,当然,也包括那本《鹦歌记》。
2022年6月,哥哥走后的第14个年头初夏。妹妹已经大学毕业了,我也已经参加工作了,父母还算康健。如今的床不再铺稻草了,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大家用的都是厚厚的床垫,棉絮倒还是用的,只是爸爸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不能睡太软,所以我们又给他换成了硬板床。现在书籍也不再匮乏了,更多的人选择了线上阅读。除了语、数、外、物、化、生之外的书也不再叫“闲书”,阅读也成了被鼓励的一种好习惯了。这些年,变化很大,方方面面都在朝着我们曾经希冀的方向发展;这些年,变化也不大,我和妹妹还是保持着曾经的爱好,尽管线装本的《鹦歌记》陪着哥哥离开了,但是我们将会告诉孩子们这本书的故事,以及他们有一个优秀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