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长了翅膀,越过凛冽寒冬,便是春天了。春风不知何时入了城,悄然吹绽一树鲜妍。
褪去棉袄,卸下冬日的厚重,风是轻的,人是松快的,心也跟着柔和了。我爱在小城散步,在春日微醺的午后。阳光灿烂而又温暖,像玻璃杯里粉色的荔枝沁乌龙,清甜,微醺,慵懒。用脸去贴着风,我与风亲密无间,我听得见它所有的呢喃,那是关于自由与幸福的宣言。
春日的小城是花的海洋,三角花园的桃树禁不住暖风的甜言蜜语,热情洋溢地绽放开来,成就了小城角落里一片灿烂的烟霞。纵是冰清玉洁的广玉兰,也在枝头上舒展开,羊脂玉一般的花瓣,淡淡的馨香追着风一块满城跑。樱花自是不甘落后的,同是粉色花朵,它自认不比桃花差。杜鹃爱凑热闹,大好时光,它可不会接着做过冬的梦。
这是花的盛会,亦是赏花人的眼福。可枝头上的热闹还不算完,地里的生命力已经喷涌而出了。
油菜出了薹,攒足了劲儿往上蹿,刺老芽偷偷冒出头,羞答答的。鲜嫩的鼠曲草大口吮吸着土壤里的养分,好让自己长出叶儿来。让我想到“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低头看了看,蒌蒿倒没能满地,芦芽还是短的。
春日的小城,是美味的。在小城人眼里,春日宝贵,春困是一种对时间的浪费。他们提着篮子,到田野里去接受春的馈赠。嫩绿的油菜薹,打了涮火锅是极好的,菜薹清甜而独具清香。背部覆白色细绒的鼠曲草正鲜嫩,采下洗净,细细剁碎了,切几块大方豆干,割一刀过年熏制的腊肉,一并切丁,和着香葱蒜叶,抓一把石磨糯米粉和成面团,捏成形上锅蒸了,这就是小城人春日必要吃的“茅香粑”。大街小巷里常常能见到有人摆了小火炉售卖,那蒸锅里热着的,正是这个。
小城居民迎接春天的方式,或许是一碗并不起眼的凉粉。春日里的凉粉在当地人餐桌上的地位颇为稳固,基本无可撼动。在黔地物资匮乏的年代,凉粉是人们对粮食的无限探索与巧妙延伸,将胡豆、豌豆磨成浆,放在盆中静置片刻便会分层,倒掉表层多余的水分,白色泛黄的淀粉就堆沉在盆底。大铁锅架起,将淀粉放在锅中加热并用木棍不断搅拌,待淀粉熟了放在器皿中冷却成型,凉粉便做成了。
“凉粉娘娘”开始卖凉粉的时候,这座小城的春天才算是正式开场了。盆口往底下一翻,晶莹的凉粉就倒在砧板上,拿刀片下,切成细条,洒上熬制的盐酱、蒜水、一勺红油辣子、一勺油炸黄豆、一勺脆哨,外加香葱点缀,一碗凉粉便做好了。凉粉满满的豆香,绵实的口感恰到好处,油炸的黄豆酥脆,脆哨嚼着满嘴猪油的香味儿,红油辣子最为刺激,将整碗凉粉的味道瞬间拔高。每一根凉粉都裹满酱和辣油,吃着凉凉的,辣辣的。舌尖仿佛在奏响一首进行曲,每一种佐料都是不可缺少的音符,它们各自为政,却又巧妙合成天籁之音,让人激昂。一碗见底,食客意犹未尽。
酒足饭饱,我常在桥上坐着晒太阳。间或有人从桥上过,扁担挑着嫩绿的菜蔬,大声吆喝着:“菜咧,地里刚摘的新鲜菜咧!”旁边修钟表的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看报,藤条椅边睡着他的大狸花猫。年轻的小姑娘摆摊卖提拉米苏,贴手机膜的小哥吃着炒饭刷剧,竹筐里等着人买的小鸡仔唧唧复叽叽。
这座小城,在春天的怀抱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