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三叔打来电话,说:“侄儿子,我从威宁出发了,你哪天回来?”挂了电话,儿时过年的情景再次闪现脑海里。
那些年,父亲三兄弟,三家人拥挤在一栋白石墙、黑土瓦的老式房子里。那些年,最热闹的要数过年,而做豆腐、蒸黄粑、晒糯米面是年前必不可少的“三大件”。
做豆腐基本要花一天时间。头天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母亲和婶婶们一起,挑选黄豆。挑选的黄豆是自家种的,色泽喜人,颗粒饱满,黄澄澄,圆滚滚,在簸箕里,盛得满满当当,大概二十来斤。然后找来三只水桶,盛大半桶清水,倒入挑选好的黄豆。经过一晚的浸泡,黄豆粒外皮泛起褶皱,变得臃肿,冒出水桶,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山丘。这时,我们便发挥作用了:母亲和婶婶们背黄豆,我和堂弟们背干燥的玉米棒芯,到另一个寨里有磨浆机的人家,付二三十块钱,便可在他家生火、磨浆、煮浆、做豆腐。还没有等到分浆,我们便失去了耐心,当了“逃兵”,回家来了。下午或者傍晚时分,三家人的豆腐回来了。父亲和叔叔们背豆腐,母亲婶婶们背豆渣。刚出锅的豆腐冒着热气,散发着浓浓的生豆奶味,刀削一块,撒上盐,涂抹均匀,或生吃,或火烤,味道极美。豆渣也很珍贵,和上煮熟的猪草,便是喂猪的上等草料。有些时候,如果不要豆渣,磨浆机人家可以不收费用。
蒸黄粑的工序简单,用料也不复杂。三家人各出二十来斤糯米、十来斤玉米面,有条件的,再加些天星米、芝麻等。糯米需要浸泡三四个小时,然后放在甑子里蒸熟,倒在大簸箕里,撒上温水,撒上玉米面、撒上天星米等,搅拌成乳白色的浆汁,等待降温冷却。到傍晚,母亲和婶婶起灶生火,火上安置一口大铁锅,倒清水,安甑桥,放甑垫。烧水间隙,便开始包浆,大人小孩都动手。包浆的工具是白色的小袋子,装满了的大锅,就像一座被雪覆盖的山坡。在整个过程里,母亲告诉我们,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不然黄粑蒸不黄。在老家一带,除了蒸黄粑,做米酒时也一样,过程中不能说“不甜、酸、苦、烂、坏”等词。守夜是最漫长也是最快乐的。地面是土地面,泥泞不堪,裤腿往往沾满泥点儿,走着走着还会摔跤,我们一帮小孩子守着灶火,直到次日天亮,终于等到了第一个金黄的黄粑,别提有多高兴了。
糯米面是新年初一吃汤圆的必备食材,家家必备。磕糯米面很简单:前几年用石碓磕,后来用机器磨。晒米面才是最壮观的,在腊月底的时光里,每当阳光通透,西风干燥,家家户户在院坝里摆满了一排排大大小小的簸箕,簸箕里摊开一层浅浅的白色粉末,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皎洁的玉盘,成了小山村里年前的一道靓丽风景。
宰年猪也是隆重的,只是后来修建新房,父亲为了还债,连续几年没有宰年猪,也是在那几年后,父亲兄弟几人先后外出务工去了。十几年间,大家总是聚少离多。
今天,村里通了公路,去街上的路变宽了,去城里的路变短了。沿途超市数不胜数,商品琳琅满目,想吃什么,开车就去买来,对于豆腐、黄粑、米面、米酒等之类的食品,大多不用再亲自做了。但是儿时春节热闹的场景,尤其是那些年过年的必备“三大件”,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