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到了，拜年成了这个重要节日里特有的仪式。生活节奏不断加快，现代拜年的内容和方式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我觉得最有趣的，还是几十年前，我们小时候的乡村拜年。
那还是20 世纪六七十年代，寨上的人们过完除夕，正月初一就开始走亲访友，拜年了。拜年的礼物也不特别讲究，家里有什么好的东西、拿得出手的，就带上什么。有腊肉提一两块腊肉，没有腊肉提点豆腐面条也可，这些都没有，拿点自己地里种的黄豆红豆都行。外婆说，她老家有一个人家里穷，每年就把专门种的大长南瓜切成像猪肉一样，一条一条的，穿上棕叶，甩搭甩搭的，提着就去拜年了。亲友之间都知道对方的家境，也没有人嫌弃，或者说什么闲话。这样的拜年，拿什么不重要，关键是那种敬重、那份心情、那番走动，没什么经济和心理负担。用长辈们的话说，亲戚要走才亲，越走越亲。
当然，要是新姑爷拜年，那就不一样了。寨子里谁家的姑娘定下了亲事，按农村的风俗，第一年的春节新姑爷必须要来给亲戚们拜年，叫“走亲认戚”。这种拜年就不能随便了，姑娘家至少要送一个肘子，其他该走的亲戚家至少要送一块新鲜猪肉，再配上一斤白糖或一瓶白酒，这叫“双礼信”，寓意好事成双。肘子一般要十多斤重的，其他的新鲜条子肉也只能割猪腰部的，那样条形才好看，重量至少得四五斤，上不封顶。如果有十多户亲戚要去拜年，新姑爷家宰的一头年猪就只剩头尾边角了。白糖用红纸包成宝塔形，白酒就是农村小作坊烤的苞谷酒，一个白玻璃瓶装一斤，都不贵，但数量多了，对普通人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拜年的范围是只走父辈，还是和姑娘同辈、已成家立户的弟兄都要走，这个范围具体的由姑娘家确定。好面子的人家定的范围就宽些，如果是务实点的人家，范围就看别人家的姑爷有没有来过自己家来确定，这也是一种礼尚往来。但不管怎么定，至少老一辈的是一定要走的。我的父亲有五弟兄，加上本家的亲堂兄弟，他们那一辈的就有十来位，再到我们这一代，实打实是个大家族了，一个村寨四十多家人都是姓高。家族里姑爷走亲戚，最夸张的是二伯家大姑爷，他家里是卖猪肉的，二伯家还没递话，他家就传话过来说寨子里姓高的，和我们同辈及以上辈分的人家都走，一下走了三十多家，据说宰了两头大肥猪。也正是新姑爷家如此礼遇，寨子里的人都一致认为，堂姐选了一户好人家。像我们这种大家族，拜年成了对新姑爷家经济实力的一种考验，没点家底的人家，拜年都要费点力，更不要说还有后续定亲、送期程之类礼节的开销了。
新姑爷来拜年，我们这些年龄小的和与他同辈的兄弟姊妹们最开心了。年龄小的贪吃，新姑爷来送礼了，每家都要七盘八碗的招待一顿丰盛的正餐，我们也就跟着沾光；同辈的年轻人们呢，就变着法子“整”新姑爷，找乐子。那时，农村逗新姑爷的花样繁多，有让他去干平常没人干的、掏粪挑水之类脏活重活的，有让他去上当受骗搞笑的，“整”新姑爷成了春节有趣的节目之一。我们家还好，姐妺们一般就是在给新姑爷盛饭前，先拈几块油腻的大肥肉放在碗底，面上盖上饭再亲手递到他的手上，等新姑爷吃两口饭发现碗里的肥肉时，已不便放下，只有硬撑下去，看着新姑爷被腻到的样子，她们就在旁边偷笑。要是招呼新姑爷吃汤圆，就包几个芯子放盐或辣椒面的，捏成特别的形状。等锅里的汤圆像一群白鹅一样飘起来，专门挑着把那几个特别的舀给新姑爷，待他一口咬下去，满口不是咸就是辣，吐也不好，不吐又难以下咽，看着新姑爷的尴尬狼狈相，大家都笑起来。同坐的老人们都心知肚明，最多假装怒嗔道：这些娃娃，怎么搞的！重新换一碗来！算替他解了围。
拜年那几天，每到晚上，新姑爷会被好客的主人们以各种理由劝得酒足饭饱，待他醉酒酣睡之后，就该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上场了。如果家里有毛笔和墨汁的，就用毛笔蘸上墨汁轻轻地在新姑爷脸上画花脸猫，没有墨汁，红蓝墨水也可，最方便的就是用手在煮猪食的老铁锅上抹一把锅底灰来画，效果一样的好。第二天新姑爷起床，看见他的人都在笑，觉得莫名其妙，跑去照镜子，才知道昨晚又挨姨孃舅子们“整”了。挨“整”的人都被叫着“憨包姑爷”，但也有狡猾的那些是不会轻易上当的。这种人大概也是“整”过别人的，到哪家做客时，总会脚勤手快地主动去盛饭，别人舀给他的汤圆他一定要先让给长辈，让人觉得他既勤快又懂礼貌，其实他是避免“踩雷”。新姑爷拜年还真是一个既要实力又要智慧的活儿。这第一年拜好，姑娘家和寨子里的老人们满意了，以后什么事都顺理成章了。
新姑爷拜年一般都要待上三五天，拜过年的亲戚每家都要好好招待一次，不吃遍不准走。主人家趁机也把家里的老一辈人和独立门户的兄长们请去一起团聚，每家都要摆两三桌。这样轮流坐庄，白天吃到晚上，有时一天要吃三四顿。一个春节就这样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地过去了。新姑爷返程时，要一家一家的登门道谢，每到一家，主人家都要回赠一双手绣的漂亮鞋垫或一块崭新毛巾，没有的，就送点糯米糍粑或葵花豆子之类的土特产，反正不会让他空手离开，满载着亲戚们对新人的祝贺。
后来长大了，也见过不同的人拜过很多不一样的年。拜年的方式也出现了电话拜年、明信片拜年、电邮拜年这些新花样，千变万化都觉得只是一种礼节形式了，有的甚至只是一种应付，似乎缺了点温暖和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