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里母亲的劳作
那时,由于我们几弟兄都在学校里读书,每到初夏薅苞谷的时节,家里就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地里劳动。
一天放中午学回家,我们见母亲没有在家,就猜想母亲一定在大岩脚自家的自留地里薅苞谷。我叫二弟赶快将母亲头天晚上煮在大铁锅的猪食用木桶装去喂猪,然后我一路小跑去大岩脚叫母亲回家。
大岩脚的地有两块,都不宽,按母亲们的计算法,有一筒苞谷种子的地。地虽少,却是我们家为数不多的自留地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母亲很重视对这片地的耕耘,不但在里面种洋芋,还种苞谷,种豆子,即使产量低,也能在青黄不接时为我们家贡献接季的新洋芋、新豆子。
那天日头很猛,我跑到大岩脚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刚进到狭长的地块的一端,就远远看到母亲已薅苞谷至土块的后坎下,好像正在薅铲这块地的最后一垄苞谷苗。母亲天不亮就开始劳作,至此已六个多小时。
母亲听见我的喊声后,就说:“别忙着去吃饭,赶快把我刨出来的新洋芋捡了,把我抖好晒在地里的杂草收背篼里,一会儿背回家去垫猪圈。”
我就在母亲薅过的地里,一面捡着新洋芋,一面把杂草收到背篼里。日头太猛,一些杂草被热辣辣的太阳晒枯脆了,而我则不停地流汗,开始觉得眼冒金星。
离母亲近了,我看到母亲依旧弓着身子不停地挥锄薅铲,汗不停地从她头上渗出。母亲不时地用蓝色对襟衣的袖子揩着往下流淌的汗水,杂乱的长发则被汗流牢牢地粘贴在被太阳灼得黑红黑红的脸上——母亲用她的行动诠释了“汗滴禾下土”。
我恳求母亲:“妈,下午再接着薅吧。”
母亲并未停下手中的锄头,喘着气说:“再坚持一会就薅完了,下午有下午的事情。留一犁沟苞谷没薅完,影响收成不说,还让别人笑话我们家。”
大约半小时后,活干完了。在母亲抱背篼给我背时,我看到母亲蓝色对襟衣的后背布满了白色的“霜”。那是母亲流的汗浸透了衣服,风一吹就变成了白色。
◆ 在乡村挥汗如雨
多年前我和妻子都在乡村中学教书。
那时师资不足,我和妻子除了上语文课,还要加上政治、历史、地理课。因此,我们的课表基本上填得满满的。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带领学生参加学校的各种集体劳动、活动,还要学会用铁笔在钢板上刻蜡纸自己制作油印试卷……这些劳作令我的右手中指很快长起了厚厚的茧子,至今没有消失。
于我来说,这样重的教学任务不算什么,因为自少年至青年,我都是一路挥汗如雨地走来的。但对妻子来说,这简直比她读书时代的奋斗更要磨人。
妻子是县城长大的姑娘,在城里读书。到乡下任教前,妻子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憧憬多年的教书生涯会是如此。但妻子很坚强,即使多次累到几乎崩溃,也坚持了下来。
尤其是1988年,我被病魔击倒了整整三个月,是妻子在照料我的同时,接过我繁重的教学任务,让我所带的班级学生得以学习。可想而知,她是如何咬牙坚持下来的。
但生活的艰辛不止于此。
那时我们工资低,又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常常入不敷出;二弟四弟读了中学,家里劳动力急剧减少。考虑到这两个因素,母亲便将以她名字分来的包产地划拨一部分给我和妻子种,给我们增加点粮食收入,种点蔬菜吃。
于是我和妻子除了繁重的教学任务外,每天回到家中还要去地里劳作。这一耕作便是十年,却让我和妻子在教好书育好人的同时,实现了经济上的真正独立。那些年,我们的小家像村子里比较殷实的人家一样,秋收后粮囤里装满了苞谷粒,还能收下一百五十多公斤小麦,几十公斤黄豆、芸豆、稻谷。某年除夕前,我们家还在邻居的帮助下屠宰了一头自己喂养的年猪。
妻子回城探亲时在新华书店买来蔬菜种植的书籍,又买回些蔬菜种子,然后一边看书,一边学种蔬菜。我们按时节在地里种上卷心白菜、茼蒿菜、莴苣菜、豌豆苗、大蒜苗……我们家的菜地成了村子里蔬菜品种最丰富、一年四季都生机勃勃的菜地。一家人也实现了蔬菜自给。
我离开那个叫做“独孔垄”的村子到县城教书后,妻子带着幼小的儿子在这片地上耕耘了两年。
在这两年时间里,妻子偶有空闲带着小儿进城探亲,我才注意到,妻子那双当初白嫩嫩的手,指节上早已长满茧子。一次我还发现,妻子等待洗涤的外衣衣领处藏着一条淡淡的白色印迹,这是多次流汗之后留下的印迹,任多次洗涤亦难褪尽。
◆ 乡村,耕读传家的练场
尽管父亲读过三年旧学,我们家亦算不得什么书香门第。作为农人的后代,我们都知道学种好庄稼的重要性,都知道一个农人要想在地里刨食,必须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真正庄稼人。
自我们懂事以来,父亲一直不善向我们透露他的心思。某年除夕之夜,父亲带着我们来到堂屋,指着堂屋里的对联让我们认上面的字“耕读为本”。当然,我们仅是认出字而已,却不明白其中含义。一些年后我才揣摩出父亲的深意:一个农家孩子,要想成家立业,需得进则把书读好,退则学种好庄稼。而生活也一次次提醒我们:既要尽力把书读好,也不要丢掉庄稼把式的“十八般武艺”。
我读小学中学的弟弟们每天放学后都要加入家里的各种劳作,学犁地耙田,学造土墙房盖茅草屋,学喂猪养鸡,学割草放牛。二弟四弟六弟读大学的几年里,还要在每年寒假用耕牛把家里的十几亩包产地犁了,以迎接霜冻天气为土地做天然的“土壤疏松”。当然,他们才放假回到家时,俨然时髦学子,待到寒假结束返校时,全然一副青年农人模样,手掌上重新布满了茧子和血泡,外衣上还留得有多次挥汗如雨后留在衣领处的洗不完全干净的“白霜”。
一次,我的两位学生在家长陪同下到家里做客,辞别时我送了他们一段路。那时,读大二的四弟正吆喝着耕牛在公路旁木梳山的包产地里犁地,我指着他告诉学生们,那是我的弟弟,他正在读大学。学生们惊讶地张着嘴,继而眼神里流露出敬佩的神色。
多年后四弟告诉他的侄儿侄女们:学习和工作有所懈怠时,就想想务农的岁月。
其实我们家最是二弟能吃苦耐劳,十几岁时就能干好各种农活而且从无怨言。当然二弟读书也很优秀,高中毕业后就考上省属重点大学,高考语文考了县的第一名,学校还因此为他记了一次功。
二弟说:不畏惧农活的人也不会畏惧读书学习。
□ 杨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