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西蔚
陈阿婆今年七十岁了。
最近她明显感觉到,时间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两片、三片,慢悠悠地、打着旋从空中落下来。刚开始的时候掉得慢,仿佛叶子还有很多,仿佛永远也不会掉完。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秋风忽然一下子变得凛冽起来,所有的叶子就都呼啦一下子掉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桠,带着对繁茂春夏的回忆,颤颤巍巍地在风中伫立。
中秋节,陈阿婆一个人过。三室一厅的家,只有她和几盆花花草草。她把手机网剧很大声地外放着,没有人在意。老伴生前是个厨师,三年前离世了,儿子一家也很少回来一趟。有时陈阿婆忍不住给儿子发条消息,叫他回家来吃顿饭,隔很长时间才收到一条回复:过几天吧,太忙了。
陈阿婆总想把时钟调慢一些,或者直接停掉。老伴走后,表针每日嘀嗒嘀嗒的声音总是显得格外刺耳。她还想多出去走走,可是她有老风湿,膝盖一沾凉就疼,有时走路慢了会显得讨人嫌。马路上的车辆和人群总是急吼吼的,像被什么追着跑。前一阵子她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到前楼那位比她大几岁的老姐妹,弓着背,两条腿往外撇着,推着一辆小推车,半天挪不动几步,仿佛把整条街的节奏都拖慢了。体面了一辈子的陈阿婆很怕自己将来也变成那样,忍着腿疼快步离开了。
这天中午,陈阿婆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老伴生前工作过的餐馆。新店主换成了一个小伙子,店内刚刚装修过,墙刷得雪白,桌椅换成了新的,连灯都亮堂了许多,墙上还挂了一些新潮的装饰画。陈阿婆坐下来,点了两盘老伴原来最擅长的拿手菜,后厨传来热火朝天的炒菜声。那声音陈阿婆再熟悉不过了。年轻时和老伴刚认识那会儿,他来相亲时,还是一个羞涩的小伙子,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上来就跑到灶台前要露一手。那一天,他用简单的食材俘获了她的胃,也抓住了她的心。这一晃,五十年就过去了。他们的脚步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逐渐轻快有力,再到最后缓步前行,身旁一直有彼此,直到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菜上得很快,打破了她的沉思。菜的色泽很好,味道也还不错,但又似乎有点什么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她想到后厨看看厨师长什么样,是不是像是当年的“他”一样。等她推开后厨的门一看,哪里有什么正在炒菜的“厨师”,一个年轻小姑娘正把一袋袋料理包拆开,放在微波炉里加热,有台音响正大声地播放着滋啦滋啦炒菜的录音,要不是亲眼所见,那声音足以乱真。
陈阿婆见状急了:“你们怎么能上预制菜呢?”
她的喊声让在店内用餐的顾客全都围了过来,店主小伙子也出现了,他面色激动地回应道:“你谁啊,我又不认识你,干嘛多管闲事?好厨师要价高,我这小店请不起大佛,顾客又都催得急,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也不能昧着良心赚钱啊,你知道这家店当年有多受欢迎吗,这不是砸自己家的招牌吗?”陈阿婆红着眼睛说。
小伙子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小伙子,不光上预制菜,还制造假象糊弄大家,小伙子只好无奈地给大家免了餐费。没过多久,人群就都散去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小伙子失落地趴在收银台前,垂头丧气。陈阿婆还在店里,她看着面前这个小伙子,又想起了当年那个给自己炒菜的小伙子来。那时候锅是旧的,火却是旺的,人心也是暖的。她本想走,却临时改了主意:“小伙子,你有什么食材,阿姨给你露一手,阿姨来做厨师,这店还能兴旺起来。”
小伙子不可思议地听着,眼睛却忽然明亮起来,像多年前灶台前的火光一样。
预制菜的确快,但征服顾客的心的过程,需要的却是慢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