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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合肥未装订

日期:09-2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许永强

  那阵子,人有点发木。不是累,是日子过得太像日子了——闹钟、地铁、屏幕亮到半夜,像被塞进一个透明的口袋,透不过气。想出去,又不知道往哪去。攻略看了一堆,越看越烦,大理厦门兰州,被人说得太多了,像翻一本写满了批注的旧课本,翻哪页都嫌吵。

  指尖胡乱划过地图,最后落在安徽中部一小块淡黄上:合肥。没去过,没做过功课,甚至说不出它有什么。就这个了,像盲盒,不拆不知道。

  它不算什么主角。没有黄山的云海,没有宏村的粉墙,连名字都笨拙得近乎土气。“合”两水之流,“肥”一地之沃。可偏偏是这种不抒情,勾起了出门的念头。人活到某个岁数,会厌倦被攻略牵着走,宁愿把机票交给随机,让一座城自己开口说话。

  落地那天,先找酒店放下行李。出门,街上没什么游客腔调,梧桐叶子铺得随意,公交报站声混着电瓶车喇叭,像任何一个过日子的城市该有的样子。

  逍遥津离酒店不过几百米。合肥人念这三个字,轻巧得像唤隔壁老邻居。可脚下这片地,建安二十年张辽带八百人直搠孙权十万大军,一路杀到对方麾盖之下。江东母辈哄小儿夜啼,四个字胜过千言:“张辽来了。”我站在雕像下,八百人的马蹄早沉进土里了,可那股不肯据城死守、偏要迎出去的狠劲,还在槐树影里晃。晨练的老者提笔走气,扇面带风,从张辽身边走过,眼皮都不抬一下。古人留下的狠,被今人过成了日常。这才是逍遥津没说出口的注脚。

  包河是另一种气质。三铡在玻璃柜里发暗光,廉泉井传说贪官饮之头痛。一口井也讲司法公正,中国人把道德写进水土,是这门文化最温柔的暴力。包拯自己未必乐意做标本,可一座城肯用千年供养一个标本,说明这城信点什么。

  去三河那天出了城,田畴渐密。丰乐河、杭埠河、小南河在镇口汇成一束,古镇便卡在三水喉间活了二千五百年。卖蒿粑的婆婆坐在旗杆石上摇蒲扇,羽扇店的手艺人捏起一根鹅毛对光看,稍有虫蛀便丢开。隔街油锅滋滋,长筷翻着米饺,金黄体薄。一个四川人来吃,觉得这脆香像极了川东早市的锅盔,都是让手艺替历史活着的法子。每一块被磨圆的青石板都听过喊杀,如今只听过游客的鞋跟。河水一声不响,流过吴楚的桨,也流过太平军的血,最后流过一个外地人沾了芝麻的嘴角。

  罍街的夜是炸出来的。罍,商周盛酒之器,合肥人喝酒讲“炸罍子”。大杯碰大杯,仰脖见底。臭鳜鱼端上来,闻着冲,吃着鲜。四川人的鼻子最认这一套,闻臭吃香,跟老家灶台上的臭豆豉是一个道理。一座城肯用自己的酒器命名一条街,说明它不羞于谈吃喝,也不羞于谈远古。吃喝是今,远古是根,两根拧在一起,才叫活着。

  渡江战役纪念馆在巢湖之滨,建筑像两艘并排前倾的战舰。馆里灯光压得很低,船工名册一笔一画。一九四九年四月,百姓从芦苇里摇出藏船,半月集舟万余。百万师渡江,不是钢甲,是木桨。出馆走十分钟,巢湖铺开了。水面没有海的气势,却有内陆水系特有的浑厚。一个在盆地里长大的人对这种“大而不喧”的水面天然亲近,它不吆喝,但一直流。浪一下一下拍堤,和逍遥津的槐影、包河的滴答、三河的橹声,原是同一种节拍。

  几天之后,收拾行李。不是什么被治愈了,是这几天没看手机,没想闹钟,没在透明口袋里待着。盲盒拆完,没有惊艳,没有踩雷,是一座城不慌不忙地,把你从自己的惯性里拎出来,放下了。

  合肥没想过做谁的执念。它只是把自己的史册摊开,像农人摊开手掌,掌纹里有战事,有清名,有烟火,也有湖风。你翻到哪一页,哪一页就活。

  走的那晚,巢湖的落日终于沉没。我回头望了一眼那艘倾斜的战舰,它不航行,可它载着一九四九年的风,一直停泊在二〇二六年的岸边。风里有酒气,有荷香,有远处罍街的笑闹。

  该猛的猛过,该清的清过。然后,把傍晚留给普通人。

  而我带着一身被江淮风吹透了的骨头,回盆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