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力
每到出新米的季节,就常想起小时候奶奶念叨的话。她说:“新米不是‘买’,是要‘请’!”
乡下9月初,谷子刚收完,新米上市。奶奶一早就挎着竹篮,疾步出门往场镇上赶。奶奶心中藏着对头茬米的虔诚,一定要早,“请”的人多,懒人“请”不回来。
那时候不懂“请”字的分量。只记得奶奶回来时,篮子里那几斤米粒泛着淡淡的青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透着阳光味的清甜的香气。她把米捧在手心看了又看,眯着眼笑:“好谷子,指甲掐下去还有浆呢。”
请回来的新米不能随便煮。奶奶会把老铁锅搬到土灶上,用新稻草引火,再用柴火慢慢“请”它,直到把香味请出来。锅里不断钻出白汽,那香气细细的、绵绵的,一点一点钻出来,一直把整个院子灌满。
饭快熟的时候,奶奶会从面缸里舀一碗新玉米面,掺水揉成饼,一个个贴在锅边。玉米饼挨着铁锅的那面烤得焦黄,另一面被米汤汽蒸得软糯,黄澄澄地围了一圈。她管这叫“金镶玉”,是祖辈传下来的做法:“谷子和玉米是‘天地兄弟’,秋收时一个都不能落下。”
到了饭点,奶奶先盛出最满的一碗,端到堂屋八仙桌上,摆两碟素菜,点上三炷香。烟雾袅袅地升起来,那碗新米饭端端正正供在正中,奶奶对着门外弯腰拜三拜,嘴里轻轻地念,念的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念的是祖先保佑。
供完天地,奶奶端着第二碗走到院子角落,老黄狗早就摇着尾巴等在那儿。她把饭倒进狗盆,还特意夹了一块玉米饼:“老祖宗讲,谷种是神犬从天上带回来的,人不能忘恩。它不吃第一口,我们对不住它。”狗吃得呼噜响,奶奶的手轻轻捋着它的背,她脸上的安详,我至今忘不了。
然后才是爷爷。他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奶奶把第三碗递过去,他先用筷子尖挑出几粒,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慢慢合上眼,嚼了许久。他睁开眼只说了一个字:“甜。”
终于轮到我了。那碗新米饭白得透亮,米粒之间还带着一点黏,入口是柔柔的甜,不靠菜就能扒下去大半碗。奶奶把“金镶玉”掰碎了泡进我的米汤里,捏捏我的脸:“吃了金镶玉,一辈子不愁吃穿。这是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话,你记着。”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又去外地工作。每年秋天,奶奶都会在电话里说:“新米请回来了,给你留着。”再后来,她八十多岁了,烧不动柴火了,老黄狗也不在了。有年秋天我赶回去,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指着我小时候用的青花小碗说:“碗还在,你自己请一回吧。”
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到镇上请了五斤新米,在院子里支起土灶,烧了一锅柴火饭。玉米饼贴了一圈,供天地,喂新养的小黄狗,递给爷爷第一口。爷爷还是闭着眼慢慢嚼,嘴角微微颤着。
那天我蹲在灶前添柴,忽然就有想哭的冲动。想起奶奶每个秋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她把“请”新米变成一个仪式、一种态度、一份对土地和岁月的敬重。她请回来的不只是新米,是整个家对天地的感恩,是代代相传的、关于珍惜和不忘的本分。
今年的新米又上市了。我早早托村里大伯留了二十斤,准备带着孩子回去。我要教他“请”这个字怎么写,教他第一碗敬天地,第二碗敬生灵,第三碗敬长辈,而最后那一碗,才轮到我们自己。
因为有些东西,不能买,只能请。请回家来,好好吃,记在心里,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