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有蒲菡萏

日期:08-17
字号:
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许永强

  川西坝子的风,是认得荷花的。夏日的水汽蒸腾而上,风里便带了一股清冽的甜香。不是果腻,亦非脂粉,而是从淤泥深处升起,又被层层荷叶滤得极净的凉意。

  这凉意,总让我想起《诗经》里那首热烈的歌。《泽陂》里的男子,站在水边,高大俨然。女子的目光怕是比日光更烫,于是唱道:“彼泽之陂,有蒲菡萏……寤寐无为,辗转伏枕。”这哪里是后人评说的闺怨?分明是生命最原始、滚烫的渴望。蒲草深密,荷花大开,情欲也坦荡荡地盛开着,让人夜不成眠。

  古人给这花取了许多名字,芙蕖、芙蓉、君子花……李时珍说“负荷”故名,透着庄稼人的实在;司马相如把它比作卓文君,便是文人的风流。但在蜀地,荷花是不大讲究这些名头的。它不像江南的荷,是小桥流水的水墨点缀;川西的荷塘,往往就在稻田边、村口的大塘里。

  我曾见过这般景象:风过处,碧叶翻风,红英照日。那是南朝江洪的句子,却也是故乡河边的实景。一大片绿叶子翻着跟头,不管不顾,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生命力都摔打出来。

  然而,花开花落,终究是逃不过的。读李璟词“菡萏香销翠叶残”,才惊觉这花也会老。一国之君看着荷花凋零,就像看着盛世一点点剥落,“小楼吹彻玉笙寒”的凄清,竟比盛放的繁华更让人心惊。

  但我总记得杨万里那“尖尖角”上的蜻蜓。人们爱用它比喻少年才华,我却觉得,它更像这片土地上刚冒出头的希望,稚嫩,却带着一股子狠劲。还有周邦彦笔下“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那一“举”,举起的何止是花?更是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自信。

  绕不开周敦颐的“出淤泥而不染”。这话成了文人的图腾,可我常想,若无淤泥里黑暗的滋养与挣扎,哪来水面上的光明?荷花其实比人更懂转化的奥秘:它将黑暗吞下,却吐出了芬芳。

  如今住在城里,并蒂莲开了,人人举着手机拍照,说是爱情的象征。这花确实实用,李渔说它“无一物一丝不备家常之用”。莲子清火,莲藕滋补,荷叶还能包叫花鸡。它不像有些花木,中看不中用,而是将自己从精神到肉体,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人间。

  夕阳西下,我站在塘边。最后一缕金光从荷瓣上褪去,风一吹,香气追着我跑。

  这世上,大概很少有哪种花,既在《诗经》里那样热烈地爱过,又在佛经里那样安静地悟过。它不言不语,只在历史和现实的交汇处,举起自己,奉献自己。

  然后,等着下一阵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