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国胜
我生日刚过没几天,父亲就主动进城来了。
这是父亲第二次进城。
大学毕业后,经过多年的打拼,我终于在省城扎下根。想到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我想把他们接过来享享清福。母亲觉得很有面子,连声说好。不料父亲一声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好个屁!天生劳碌命,去了不怕闲出病来?”母亲闻言,笑容不翼而飞。她早已习惯了一切听父亲的,在她心中,父亲的话就是圣旨。
我不甘心,心想父亲是怕适应不了城里的生活,一时半会舍不得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找机会多开导开导,就成了。恰巧半月后就是我生日,正是个劝他的好机会。
那天,我在豪华酒店订了包间,特意把父亲接过来,还请了几桌生意上的朋友。
父亲到了酒店,迟迟不进门,一边蹭着鞋底,一边东张西望,直到我拉他,才进去。
我安排了很多菜品,想让父亲知道,在城里,吃啥有啥,比农村的粗茶淡饭强多了。
澳洲龙虾上桌时,我急忙给父亲夹了一块。父亲没急着吃,而是倾过身子,悄悄问我:“这东西……能换多少玉米?”
“不贵不贵,也就三五百吧。”我怕他心疼,故意抹了一个零。
茅台酒开到第四瓶时,父亲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很低:“这一箱……能换头牛吧?”我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今天高兴,您放开喝。管够。”
我很高兴父亲又来了,心想生日那次宴会,终于起了作用。
不料父亲没提进城的事,而是叫我拿五千块钱。
“家里的猪圈塌了,要重修。”他说。
我有笔业务急着处理,没时间和他闲聊,便直接把钱给了。
“两点钟,我得赶到车站。”父亲接过钱转身就走。
“叫司机送你。”
“不用,赶车便宜。”父亲头也没回。
此后,父亲进城的次数就多了。每次来,都是要钱,理由五花八门。
“三舅公走了,礼要厚,得两千。”
“后山要请人开荒种水果,得三千。”
“你母亲最近腰疼,要住院,得八千。”
“老屋瓦烂了,得换,要一万。”
……
每次我递过钱,他都一把抓过,转身就走。
父亲一趟趟来,钱一笔笔给。可他的衣领磨出了毛边,抽的还是自家种的烟叶,皮鞋也不舍得买一双。钱,到底花哪儿了?被骗?不可能,父亲是那样的精明。难道……给了不该给的人?不,父亲绝不是那样的人。
有次回村,邻居无意中说:“你父亲可抠了,赶集连碗面条都舍不得吃。”我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老一辈,节约惯了。
有一次,我试探着问父亲:“您上次说换瓦,怎么没动静?”他呷了一口酒,“匠人忙,开春再说。”他咂咂嘴,目光迅速移向别处,像在躲避什么。
父亲每次来拿钱时,我只要稍微迟疑,或是追问,他就满脸不耐烦:“养你这么大,我还不如一只龙虾?”他掰着手指,一遍遍数落供我上大学那些年他吃过的苦、遭过的罪。他的碎碎念让我无计可施,只想他赶快拿钱走人。
来就要钱,来就要钱,当我开银行?我对父亲越来越反感,好几次都懒得见他,直接叫助理给钱打发走。
我不是心疼钱,是看不惯他那副爱钱如命的德性。
一晃三年过去了。父亲要钱没完没了。我也打消了想接他们进城享福的念头。
天有不测风云。第四年春天,外贸订单几乎在一夜之间被单方面解约,我的生意垮得比山体滑坡还快,仓库塞满了滞销的货物。手机响了又响,全是催债的。我没脸见人,一个人躲进城南的老公寓,毫无办法。
父亲找上门来时,城里正下着夜雨。他外套浸湿,裤脚溅满泥点,怀里紧抱着个帆布包。
“来干啥?又是要钱?”我没好气地问。
“路过,就看看你。”父亲一怔,声音低了下去。
“撒谎。村里到这儿,两百多里路呢?”
父亲没有搭话,默默解开包袱——先是取出一瓶老白干,标签已经摩挲卷边;又拿出一个食品袋,里面的卤肉切得很薄;最后,是一个用旧手帕紧裹的小包,放在桌上时,发出夯土般沉实的闷响。
“这是三十万。”他的声音很平静,“以前找你要的,分文未动。”
我怔住了。眼前,几捆钞票码得方方正正,扎扎实实,像老家院子里码好的稻捆。最上面是一本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三万、五千、一万二……最后一栏,是前不久存入的一千八——那是我给他“买农药”的。
“你不是要修猪圈、种水果么……”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傻瓜。”父亲拧开酒盖,辛辣的气息瞬间炸开。他倒满两碗酒,推给我一碗:“当年,我不进城来住,是怕城里开销大,给你增加负担。找你要钱,是怕你万一……”
他说到此处顿住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橘黄的灯光下,那双老树根似的手安静地搭在桌沿上,好似两件用旧了的农具。
“要钱的事,我捂得严严实实的,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你母亲。”父亲说得很淡然。
我尬笑着端起碗,仰脖,倾倒,一饮而尽。酒很烈,一路烧到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