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远勤
人的一生,总有一些脚步,属于故乡。
母亲口中的故乡,是三月遍地的油菜花,是外公那间小小的裁缝铺,是外婆巧手缝制的盘扣,是天池清甜的藕粉,是田垄间桑蚕沙沙的声响,更是乐至人引以为傲的陈毅元帅。年幼的我,坐在高原灯下,静静听她给我讲述另一个人间。
那时不懂乡愁何其深重,只知道,每当说起故乡,母亲眼底便漾开柔软,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怅然。
我自幼生长在阿坝高原,抬眼尽是连绵雪山,长风穿谷,云海横空,山河壮阔。母亲讲述的川中乡土,于我而言,自有一种特别的魅力。
母亲是乐至通旅人,她的童年与少年,都在外公那间裁缝铺里度过。闲暇之时,也穿行于濛溪河畔的田埂,流连于竹林与草丛。1948年,母亲十九岁,嫁给与母亲隔河相望的父亲。父亲家住资阳雁江鲁家芦蒿坝,他曾站在濛溪河畔对我说,这个地方,一脚踏三县呢。
后来,母亲跟随父亲进了山,自此再回一趟故乡便成了一种奢望。
待我稍稍懂事,也跟着母亲一同向往故土。总在心底想象,天池的荷花该是何等漂亮,养蚕的桑叶该是何等鲜嫩。
初二开设了地理课,我常在课本地图上规划回乡之路:从马尔康启程,翻越鹧鸪山,途经理县、汶川,再辗转成都,去往乐至、石湍、通旅。我总试图在地图上寻一条更近的路,却不能成功,因为这是一条唯一的路。虽然如此,纸上那一场场虚拟的归途,依旧能让我心生欢喜。
遗憾的是,母亲在我初二还没有读完就去世了,我终究没能跟她一起踏上回乡的路,没能跟她一起看见她口中的故乡。
1982年,我高中毕业。高考结束后,父亲为我寻了一份举测绘标杆的差事,测绘的工程师是河南人马叔叔,跟他一起工作轻松又开心。差不多一个月,挣了十来块钱。我揣着这笔微薄收入,第一次踏上了归乡的旅途。
一路十分顺利,抵达乐至时,小姨惊讶于我能一个人回故乡去。先住在小姨家中。那时县城不大,楼宇低矮,空气温润潮湿。我跟小姨走在乐至的大街小巷,内心既忐忑不安又万分舒适。有一回,在离小姨家不远的小巷里,一位农人挑担走过,筐里躺着白白胖胖的莲藕。我对小姨说,从前从未见过这么新鲜的莲藕,想不到这般好看。小姨笑着说,二妹崽,天池的莲藕少好!
少好,就是很好的意思。小姨又讲,天池莲藕有八个眼儿,别处的莲藕只有七个眼儿。我不曾去考证,可她语气笃定,想来不是随口闲谈。
在小姨家玩了两天,我去了通旅。三姨招了上门女婿继承了外公可怜的家业。外公已是垂暮之年,见我回来,只确定了我是他大女儿绪英的女儿,便淡淡地说,坐吧。说完又独自端一把竹编的太师椅坐在门前晒太阳。纵使年迈,衣着依旧整洁妥帖。
第四天,我去了濛溪河畔。亲眼所见才知晓,濛溪河河面开阔,岸边的芦苇与芭茅正开着雪白而柔软的花,清风一来,轻轻摇曳。水边是丛生的青绿与浅紫的水草,岸边停泊着一只旧渡船。我跟舅舅说,我要乘船渡河。舅舅说,河上早已架起桥梁,没有人坐渡船了,摆渡的人也找不到。我说我不管,反正我要坐渡船。舅舅没法,只好帮我找来以前渡船的船家,把我渡过河去又渡回来。在船上我发现濛溪河的水并不像远看着的那么温柔,船在微风细浪里也摇晃得十分厉害。
坐完船我们便在河边一直玩到太阳落山。那天是我生平第一次坐船,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红太阳,真的,马尔康的太阳从来没有红过,白晃晃地出来又白晃晃地离开。濛溪河的夕阳却完全不同,快要落到地平线以外的火球浓烈赤红,散发出的光芒软软地铺在河面、田畴和远丘之上,暮色温柔,炊烟轻起,四野安宁,万物从容。我坐在河畔看着日落,看到夕阳一点点落下,实在是舍不得它就此落下,便沿着河岸跑,我跟舅舅说,我要去追太阳。舅舅哭笑不得地说,傻女子,那太阳怎么追得上。他哪里知道,在黄昏的风中跑向太阳不是我真的要去追太阳,是我想释放母亲传达给我的乡愁。
河对岸的农人不知道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红太阳的山里人想追着太阳跑,只在河对岸喊怕不是隔壁村的疯丫头跑出来了吧,快把她带回去。
后来,父亲退休回到通旅,在通旅镇修了一间三层楼的小房子,正面临街,背面是一个小池塘,父亲在池塘边种了两棵芙蓉树,没过几年就长得很高大了,一到秋天树上便开满粉色的花。我曾写过一篇散文《故乡的小池塘》,开始池塘里有人养鱼,后来池塘里长满了水葫芦,对我们围着池塘而建的住家户来说是多了一道风景,对养鱼的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我父亲去世后,房子就贱卖给了隔壁的邻居,我也无缘再见那两株芙蓉了。
前年清明我回老家给父母上坟,那个池塘已经填平,修了一所幼儿园,过去那股随风而动的满眼绿色,被孩子们响彻上空的快乐取代了。回到乡下舅舅带我们上坟,上完坟舅舅站在房前那条乡村小路上说,你们看,那是濛溪河考出古来的地方,听说还要建博物馆,以后我们这个地方也可以发展旅游了。
回到马尔康,我想,岁月辗转,半生弹指。如今我已卸下半生职业行囊,安然退休。这辈子可能再回故乡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只是没想到一个意外的机缘,我有幸参加了乐至县第八届田园诗会。诗会为期一天,行程安排得满满的,我们也有幸近距离参观了濛溪河考古现场,去了陈毅元帅故居,还得了一张乐至地图,一本名为《乐至拾遗》的书,讲的是乐至人千年手作的温度。
去到考古现场,便一脚踏进尘封几万年的文明长河,这条河,忽然拥有了贯通万古的厚重分量。听舅舅说2021年五一水库缺了口,一场洪水掀开了河床封存万年的秘密,这个遗址后来获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是全球罕见的集齐石器、动物、植物遗存的全科型旧石器遗址,那个时间节点,恰好是东亚现代人演化的关键节点。
走进博物馆,展柜里整齐陈列着先民打磨的刮削器、尖状器,以本地硅化木打磨而成,小巧精细,足以窥见先民们的巧思与细腻。玻璃展台之下,层层叠叠的化石静静安放,有犀牛、熊鹿、猕猴的骨骼,鱼鳖飞鸟的残片,三十余种生灵,勾勒出数万年前河畔丰饶的天地图景,骨骼上留存的切割烧灼痕迹,还原了先民渔猎生火、繁衍生息的日常。核桃、野葡萄、花椒、接骨草,这些藏着先民生存智慧的植物,让我想起行医半生与药材相伴的岁月,原来在这片土地上利用本草的渊源,早在数万年前便已开篇。
几万年前,远古先民在此打磨石器、采摘草木;数十年前,我的母亲踩着河畔田埂,度过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而今,退休后的我,站在同一片河滩,揣着母女两代未尽的乡愁,细读故土深藏的文脉。
走进陈毅故里,荷塘中荷叶田田,莲花正好。故居青砖庭院,古木清幽,风骨凛然。《梅岭三章》的气度让我们这一代人都曾深深体会,一方温婉的川中水土,养育出胸怀家国、磊落忠贞的元帅。故乡因此不止是烟火温柔,更有山河气节、人间风骨。
回到马尔康,翻阅乐至县赠送的《乐至拾遗》,故乡便从母亲细碎的讲述中跳脱出来,我突然读懂了一个更大的,更具象,更系统的故乡。
从前我向往故乡,是向往一方风景;如今我眷恋故乡,是眷恋一位故人,眷恋她未尽的乡愁,眷恋我们母女两代跨越岁月的执念与深情,眷恋这条贯穿万年、串联远古与今生的濛溪河。
母亲,您一生遥望的故土,我替您看遍了。您未曾窥见的万年文明,我替您细细品味。
从此,山河安稳,乡愁落地。一场诗会,一本书,一河流水,一方山水都在静静抚慰我所有未尽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