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政吉 全媒体记者 阳洋 刘金林
8月6日下午2点半,18岁的张筝坐在安岳县城小区的房间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四川师范大学公费师范生的录取通知书。这张薄薄的纸,是她给自己的成人礼,也是给8年时光最好的回答。
8年前,安岳县建华九年制学校老师蒋贤芳牵着10岁的张筝走进这个家门。在此之前,父亲意外离世,母亲因病离家,只剩她一个人守着安岳县镇子镇同福村的三间瓦房。那些夜晚的恐惧和孤单,如今只化作她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都过去了”。
这不是一个关于苦难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被“接住”的故事。一位普通乡村教师,一群基层干部,用8年时间,托举起一个女孩的人生。而那个曾经在黑暗里给自己壮胆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准备好,要去“接住”更多人的梦想。
为了那一声“妈妈”,她养了8年
“这丫头以前还皮得很,偷偷买辣条吃,被我抓了现行,结果第二天就有同学来跟我告状,‘蒋老师,张筝又在小卖部买辣条啦!’”蒋贤芳说着就笑出了声。
说起张筝刚来的样子,她不自觉地皱起眉,可一说起这孩子现在的闹腾劲儿,她的眼睛就立刻亮了,话也多了起来。
蒋贤芳今年49岁,在安岳县建华九年制学校教了28年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典型的乡村教师模样——朴实、温暖,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她第一次注意到张筝,是因为那个90度的鞠躬。
“别的孩子见了老师,喊一声就跑了。她不一样,站得端端正正,腰弯得很深,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蒋贤芳说,教了几十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但那个眼神她忘不掉,不像八九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沉了。
从班主任那里知道了张筝的身世后,蒋贤芳便想抚养张筝。但当时张筝的邻居易阿姨在临时照顾,便不好打扰。为了不影响张筝的日常生活,蒋贤芳总会在课堂上偷偷看她,但从不打扰她。蒋贤芳的默默关注,也在张筝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直到2018年10月,临时照看张筝的邻居要外出打工,学校和镇政府便找到了蒋贤芳,蒋贤芳毫不犹豫地表示:让她跟我走吧。
那天放学后,蒋贤芳便牵着张筝的手回家了。
刚到家里的张筝,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蒋贤芳的手机一响,她就从门缝里偷偷看,听蒋老师在说什么。她怕,怕电话是来要她走的,怕这温暖的日子只是一场梦。
蒋贤芳把张筝拉到身边,认真地说:“孩子,你记住,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没有我点头,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当即,她给张筝收拾了单独的房间,自己则睡起了沙发。“两个女儿都要读书,需要安静,肯定要让她们休息好。”她把卧室让给孩子们,自己在客厅一睡就是8年。
在带回张筝两个月后的一天,蒋贤芳在厨房做饭,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妈妈”。蒋贤芳说,那一刻她心里又暖又沉。暖的是孩子认了她,沉的是这份责任,从此这个孩子的人生,她要负责到底。
时间一晃,就是8年。
现在的张筝,会跟姐姐抢遥控器,会吐槽妈妈做的菜咸了,会在蒋贤芳下班回家时从背后扑过来抱她。两姐妹吵架,蒋贤芳总护着小的,结果张筝偷偷跟她说,妈妈你别骂姐姐,我打得赢她,我是让着她的。蒋贤芳又好气又好笑。
高三压力最大的时候,张筝情绪不好,怼了她好几次。她也不生气,跟同事说,这孩子是把我当亲妈才敢跟我发脾气,能当她的出气筒,也是我的福气。
张筝要去上大学了,蒋贤芳最放心不下的是这孩子太善良。“高一的时候,因为同学QQ号被盗,她被骗了2800块钱,我又心疼又着急,就怕这孩子以后上了大学被人欺负。”蒋贤芳说道:“我就跟她说,要善良,要帮人,但也得保护好自己,给自己留余粮。”
当听到有人说她伟大、无私时,她摆摆手说:“我就是个普通老师,再说了,背后还有政府、有学校、有那么多好心人帮衬着,我就是出了点力。这孩子自己争气,比什么都强。”8年的家庭温暖,让张筝变得会笑、会闹、会撒娇,长成了眼里有光的样子。
你的身后,站着一群人
安岳县镇子镇妇联专职副主席郑碧君的手机相册里,藏着一个女孩的8年。
第一张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瘦瘦的,站在田埂上,眼神怯怯的;往后翻,是穿校服的中学生,个头蹿了一大截,抿着嘴,有点拘谨;最新的那张,18岁的姑娘举着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郑碧君常常翻这几张照片,翻着翻着,眼眶就湿润了。她是看着这孩子从泥泞里一点一点走到了阳光下的。
“她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认得这一家人了。”说起张筝,她从来不叫“那个孩子”,而是“我们家筝筝”,语气跟念叨自家侄女没什么两样。
张筝家的事,镇村干部心里都揣着一本账。2013年纳入贫困户帮扶,父亲离世、母亲出走那年,不到10岁的张筝成了事实无人抚养儿童,干部们没有等文件、没有等通知,第一时间就围了上来。
政策能兜住的,一样也没落下。事实无人抚养儿童补贴一直发到18岁,接着转成低保,保证每个月卡上都有进账;医保免缴、免费体检、逢年过节的慰问金和米面油,一条一条捋清楚,该有的都送到手上。2019年脱贫摘帽之后,帮扶的劲儿一点没松。眼下,镇上正在给她申请最高等级的临时救助,为上大学再添一层保障。
但政策只是底线。真正让张筝重新“活”过来的,是“那些人”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温度。
那几年,谁有空谁就往张筝家跑。到了饭点,把孩子领到政府食堂,打一份热乎饭;放假了,郑碧君干脆把人接回自己家住,当自家闺女养着。小姑娘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大家最怕的就是安全问题,反反复复地教她:“陌生人搭话别理,不管什么时候,有事立刻给我们打电话。”
四季衣裳、文具书本,从四面八方聚到张筝手上,从没断过。有一年春节,一位干部特意挑了件红棉衣送给她。那个平时总是低头走路、难得一笑的小姑娘,穿上新衣服站到镜子前,不停转圈,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一瞬间的笑,郑碧君在心里存了好多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值了”。
后来张筝正式住进蒋贤芳家,干部们还是定期上门,碰见什么难处当场就办;助学政策、慰问帮扶,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对接、第一时间落实。
“说起来有意思,因为筝筝,我跟蒋老师处成了好朋友。”郑碧君笑着说,遇上青春期孩子那些让人头疼的事,她就专门去请教自己在读心理学的女儿,把跟孩子沟通的方法一条条写下来,发给蒋贤芳。两个大人凑在一块儿,总想着怎样才能让这孩子更好地长大。
高考出分那天,那些看着张筝长大的干部们,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们转头就去对接教育、民政,把大学生能享受的助学政策翻了个遍,能申请的全申请上,能争取的一分不少,想尽办法让这孩子的大学路,走得轻松一点、安稳一点。
在郑碧君看来,这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从邻居到村干部再到镇干部,从学校老师到社会爱心人士,还有县妇联、团县委、县教体局、市妇联等部门……这是一场跑了8年的接力赛,接棒的人很多,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让她知道,她身后有一大群人在爱她。
长大后,我想成为你
采访张筝时,她穿着简单的粉色T恤,扎着马尾,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很坚定,完全没有了8年前那种怯生生的样子。
关于以前的日子,张筝没有说太多。一个人住的那一年,邻居们会叫她去吃饭,镇里的叔叔阿姨经常来看她,她没觉得有多苦。只是晚上会怕,开着灯睡。
比起过去,她更愿意说现在,说未来。
“我遇到过很多好老师,他们改变了我的人生。我知道一个好老师对于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张筝说,尤其是学心理学,能帮到更多心里有困惑的孩子。
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初中的时候,她在电视上看到黄文秀的故事,那个北师大毕业回到家乡、把生命献给扶贫事业的姐姐,深深打动了她。“她从大山里走出去,又回来建设家乡,我觉得特别了不起。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有能力了,也要回来,为家乡做点事。”张筝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都是光。
这个暑假,张筝没有闲着。她觉得自己的字写得不好,每天在家练字,她还想慢慢捡起自己曾经喜欢的唱歌、画画。对大学生活,她有很多规划。她想多选修几门课,想参加能锻炼自己能力的社团,想多交一些朋友。她说自己以前有点内向,上了大学要更开朗一点,多尝试,多体验。
说起蒋妈妈,这个内敛的女孩有很多话,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就是很感谢她,谢谢她当年牵了我的手,谢谢她这么多年照顾我。”她低着头说话,声音轻轻的,“以前我没有家,现在我有了。妈妈、爸爸、姐姐,我们是一家人。”
8年前,蒋贤芳牵起她的手,把她从黑暗里带到阳光下;8年后,这个被爱浇灌长大的女孩,已经准备好伸出自己的手。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录取通知书上,“四川师范大学”几个字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