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中林
“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很喜欢读木心先生的这首名叫《从前慢》的小诗。一读起它，那过去了的时光，就会像洪水一样泛滥在我的面前。
从前的日子是富足的。小时候，每到周末，父亲就会带着我到后湖里去放鸭。后湖那时候还没有人家，就是一片湖荡。鸭们在水面上嬉戏，我就钻到湖荡里踩芡实吃，打莲蓬吃，捞菱角吃，扳茭白吃……父亲说我是一个馋猫，我以为是的。不然，怎么每次下湖荡，都是第一时间喂饱肚子呢？
肚子吃得浑圆，就要消食。于是，我就脱了衣服，钻进水里摸河蚌。那时，河水清澈得就像刚打开的镜子，一眼就能看到藏在水底的河蚌。河蚌慢悠悠地吞吐着，正享受生活呢？我一个猛子，就把它牢牢地扣在手心，兴奋地向父亲摇晃着，呐喊着。
河蚌破开来之后，大多喂了鸭子——它的肉太柴了。我喜欢吃的是刀鳅。刀鳅多是生活在只有一层水的淤泥里。看到它留的气孔了吗？那就是刀鳅隐身的地方。你要是一脚踹下去，它就浑水摸鱼，逃走了。你得俯下身，用手指顺着气孔溜下去——一溜一个准。而在抓它的时候，千万小心，不要被它背上的刺戳到了哦。刀鳅肉质细腻，味道鲜美，是泥鳅不能比拟的。
从前的日子是静好的。那时，没有电视机，更没有手机，人更多的是亲近自然、享受生活的。
夏日午后，天气热。我就跑到柳树下，任凭荷风包裹住自己。平静的水面上，高高低低的荷叶之间，开着或白或红的荷花，就像碧玉盘里散放着的宝石，醒目、耀眼。蝉在柳树上叫着，蜻蜓在荷塘上飞着，鱼儿在荷叶底下游来游去。我就坐在石板上，发着呆，享受着这份静谧。有时，也会趁着父母不注意，悄悄地滑进水里，洗一个冷水澡。那才叫一个痛快！
傍晚，太阳落山了。我就端一张凉床到塘堰上。风过水面，不再那么燥热，心也渐渐静了下来。可是，我们怎么能静得下来。跑到稻场上，向蝙蝠扔自己的鞋子，还嘴里唱着：“洋老鼠，看凉鞋，白天不来晚上来……”跑到草丛里扑萤火虫，叫着嚷着，争着闹着，看着玻璃瓶中的萤火虫一亮一亮的，心里就乐开了花——晚上，又有萤火虫陪我睡觉了。
从前的日子也是浪漫的。信件总是在她来看了我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抵达。她知道我在乡村寂寞，总会给我制造一些小惊喜，给我送书籍，给我送巧克力，给我送贺卡，还给我写了很多首小诗——字字句句里都饱蘸着她的满腹柔情。
周末，她还会不时跑上很远的路来看我。顾不上疲惫，她就对我嘘寒问暖起来，陪我一起去散步——看桃花，看枫叶，看天上飘飘悠悠的白云……有了她的陪伴，一周的疲劳顿消，人又精神抖擞起来。
有了孩子之后，只要有空闲，我们就会陪着孩子去公园玩。我们划过小船，嗅过花香，放过风筝，望过天上的飞鸟，观察过觅食的蚂蚁，捡过小径的银杏叶……我们陪着她闹，陪着她笑，陪着她慢慢地长大。
可是现在，日子就像上紧了的发条。我们每一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连坐下来说一说的时间都不易找到。每每这时，我就特别怀念过去那慢下来的时光。它们就像怀旧老电影里的经典片段一样，一帧帧打开在我的眼前，让我翘望，再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