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力
小时候，生活在乡下。初夏时节，灌满水的秧田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不是去戏水，而是去捉泥鳅，孩子们习惯把这种滑溜溜的小东西叫鳅鱼。从秧田灌水到秧苗生长，在沟渠中生活的鳅鱼从秧田的缺口顺流而入，它们在秧田里吃小虫，钻泥巴，和捉它们的孩子们捉迷藏，这也是那个年代孩子们最痴迷的童趣。
小时候不知道，这些顺着水流悄悄住进来的小鳅鱼，其实是水写就的一个个灵动的逗号，水走到哪里，它们就缀到哪里，轻轻一摆尾，便为整片田野点出活泼的生机。落单的小鳅鱼，往往藏在秧苗疏疏的影子里，一闪就不见了；喜欢扎堆的小鳅鱼，则能搅出一朵朵浑浊的浪花。孩子们心急，也不懂什么叫等待，水放进秧田不过三两天，就赤着脚踩进去。脚底板陷进软泥里，滑得人站不稳。水是温的，泥是凉的，泥鳅是滑的，扑腾小半天什么也捉不住，只搅了满田的浑水，连秧苗都跟着摇晃起来，像是在笑话我们。
其实捉泥鳅是有窍门的。堂哥比我们大两岁，他教我们：要等田水随着天时慢慢变浅，水浅了，泥鳅就慌了，会往泥里钻。要趁着它们钻了一半的时候，手猛地插下去，连泥带水一起捧起来。我们照着做，可手一碰到那滑溜溜的身子，心就慌了，指缝间的泥鳅便“哧溜”一下逃走了，只在掌心里留下一道凉凉的、痒痒的痕迹。但也有不少成功的时候，当你的手指终于实实在在地箍住一条肥硕的泥鳅，那种惊喜，比夏天吃到第一块西瓜还要甜。
最好玩的是在傍晚。太阳斜斜地挂着，把田水染成金黄色。泥鳅喜欢在这时候浮到水面来透气，一个一个小圆泡从泥里冒出来，我们就盯着那些水泡，屏着呼吸，等它再露头。手要轻，心要静，连田埂上牛的反刍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手还没伸到，泥鳅已经警觉地沉下去了；有时候它偏偏要和你比耐心，在水面下悠然地游着，尾巴一摆一摆的，像是在说：“来呀，来捉我呀。”
捉回家的泥鳅养在水盆里，能活很长时间。而田里的泥鳅，则像是永远也捉不尽。其实不是捉不尽，是夏天还长着，日子还多着。那时候以为，这样的夏天是会一直过下去的。田里的水干了又满，满了又干，泥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我们永远是那群挽着裤脚、满身泥巴的孩子。
多年后才知道，儿时的夏天就是水写的一个逗号，我们则是它后面永远的省略号。如今再回到乡下，秧田还在，沟渠也还在，只是看不见捉鳅鱼的孩子了。孩子们都坐在空调房里打游戏，没有人知道，许多年前，有一群泥鳅曾经游进了一个孩子的童年，在水面下吐着亮晶晶的泡泡。
蹲在稻浪滚滚的田埂边，我忽然又有了手心里那种滑溜溜、凉丝丝的触感。原来有些东西是捉不住的，比如泥鳅，比如夏天，比如那些在田水里晃荡着的、金黄色的傍晚。它们从你的指缝间溜走，却永远游在你的心里，尾巴一摆，就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成为一生抹不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