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国胜
老张第三次撵刘驼背走时,自己的手先抖了起来。
午后的柠檬园静得发闷,只有货车的喇叭一声紧似一声,像催命似的,催着赶紧装车。老张蹲在土埂高处,满园金果沉甸甸地直铺到天边,这本该是叫人欢喜的光景,可他额上的皱纹却拧成了疙瘩,指缝间那支烟,烟灰已积了寸把长。他反复劝刘驼背回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他就是不听——七十三岁的人了,还非要往园子里钻。
“回去!摔了谁管?”老张嗓门发干,挥手赶人。
“不用你管。”刘驼背拿镰刀背磕了磕树干,声音蔫蔫的。
“老陈头今早才滑倒,送进了医院,你要再摔了,咋办?”
“不用你管!”刘驼背梗着脖子,还是那句干瘪话,“村里除了我们这几个老疙瘩,还有几个能下地的?”
“无人机下午就到,不用你操心。”
“搬运可用无人机,采摘呢?”刘驼背抬眼看了看老张,浑浊的瞳仁像两口枯井,“机器能瞅准哪颗熟透了?”
老张噎住了。他把烟蒂摁灭在土里,又缓缓抽出一支点上,烟雾里那张脸皱得更紧。“你老婆瘫在床上,离不开人,你回去伺候着,工钱我照付。”
刘驼背攥着镰刀的手忽然一松。他偏过头,望向园子尽头那排低矮的瓦房,眼眶倏地泛红,半晌才说:“要不是你年年接济医药费,她早没了。”
“乡里乡亲的,多大点的事儿?”
“你大仁大义,我也不能忘恩负义——这园子养了我们两口子大半辈子,如今它缺人了,我拍拍屁股就走,还算是人吗?”
都说,人生七十三,八十四,有坎。老张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句“你要有个好歹,你老婆怎么办”在嘴边转了几转,终究咽了回去。风从柠檬树间穿过来,带着青涩的酸气,又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他把烟蒂狠狠摁进土里,撑着膝盖站起身,哑声说:“真是拦不住你……”
眼瞅老张松了口,刘驼背喜得两眼放光,转身就往家里跑,佝偻的背影在果树间闪进闪出:“我喂她吃完饭,马上回来!”
日头偏西时,一辆皮卡卷着尘土停在园口。几个年轻人跳下车,搬出纯黑色的无人机,熟练地开始操作。旋翼嗡鸣着腾空,吊网兜起一筐筐柠檬,稳稳飞向集货点。刘驼背仰头望着那嗡鸣的大力士,嘿嘿,真是好家伙,还不挑路。光斑落在他芦花般的白发上,像洒了层碎金,他心里暖洋洋的,手上采摘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老张递过去一瓶水,随口问:“老伙计,柠檬啥味儿?”
刘驼背愣了愣,接过水猛灌一口,咧嘴笑出豁牙:“你不让我来,它酸得倒牙;你让我来,它就甜得掉渣。”
老张忍不住笑了。他掏出老年手机,拨通了儿子的号码。
“爸,我们过几天就回去。”儿子的回话信誓旦旦。
儿媳也凑近手机说:“回去就不走了!”
无人机嗡鸣着在柠檬园上空来来往往,在晚霞里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旋翼过处果树随风摇晃。老张掰开一颗刘驼背刚摘的柠檬,酸得眯起了眼,又咧嘴笑了。他望向那条通向村口的路,路的尽头,晚霞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