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俊毅
驻村半年,我学会了一件事:看路。
不是看马路宽不宽、柏油亮不亮,而是看下雨天村民踩着什么样的路出门,三轮车能不能开进地里,地里的菜要挑几趟才能送到集市上。
月水坝村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是我看得最多的。它像一卷摊开的白纸,静静地等着人们去写点什么。
对于我这个刚从学校毕业、入职不久的选调生来说,在村民眼中还只是个“毛头小伙”。从区委大院到驻村第一线,不过十几公里的距离,我却像跨了两个世界。办公室里四季恒温,而乡村里的晴雨冷暖全看老天爷。真正让我明白这种差别的,是那条通往三组的泥巴路——长700来米,连着沿线53户村民的日常出行。阴雨天,它被泡得像一团烂泥,一脚下去,黄泥巴能没过脚踝。
记得第一次入户走访,我的鞋底糊了厚厚一层泥,像穿了双滑稽的增高鞋。同行的村干部打趣道:“小李啊,脚上没沾够泥巴,就不算真正扎进过村里!”我低头看了看,忽然觉得,粘在鞋底的不只是泥,更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脾性。只有双脚陷进去过,才能读懂它的心跳,听懂那些没说出口的叹息。
雨季绵长,山路难行。可越往那条路上跑,越想知道:老天爷给的难题,村里人是怎么扛的?
那天雨很大,我在路上遇见了村民张大爷。他肩挑一担苕尖,正要把这鲜嫩的菜送到镇上去卖。只见扁担在他肩头不停地上下颤悠,两只脚却在泥里反复打滑,走一步,身子晃三晃……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放下担子大口喘气,裤腿湿透了,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淌。“苕尖快老了,但路烂得很,车进不来,全靠人挑出去卖。”他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老了,挑一担得歇三回……”
我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泥巴路和雨里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影,那根压成弓形的扁担,像一支沉重的笔,在我心里一笔一笔地写下:路不通,日子就堵;路顺了,人心才能顺畅。
回到村里,我和村干部反复算账,看能不能运用“服务群众专项经费”来修路。虽然钱不多,但铺一条能让三轮车进出的碎石路,应该够了!
消息很快传开了。动工那天,大货车轰隆隆地卸下碎石和建渣,村民三三两两的扛着锄头铁锹从四处赶来。我换上运动鞋,也操起铁锹和乡亲们一起平整路基。年过七旬的张大爷来得最早,裤腿卷到膝盖,二话不说接过铁锹就干。有人劝他歇着,他头也不抬:“这条路我走了七十年,今天终于能把它改个样子了,得出把力。”妇女们也没闲着,提开水、端茶碗,一趟趟往工地上送。李婶一边倒水一边念叨:“你们出劳力,我们烧口水,都是该做的。”大伙儿分工明确,有人平整路基,有人摊铺碎石,有人清理边沟。铁锹铲地的“嚓嚓”声、碎石碰撞的“哗啦”声、乡亲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在山沟里回荡。干得汗流浃背,脱了外套搭在路边树枝上;手磨出水泡,甩甩膀子继续干……
很快,一条碎石路如银灰色的“带子”,绕在山腰间,一头连着村里,一头连着村外。车轮碾过,扬起金色轻尘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碎石铺出来的,不只是一条能跑车的路,而是一条通到村民心里的路,更是条一头连着群众,一头连着干部的“带子”。
路修好的第二天,又下雨了。我特意撑了伞去查看。三轮车平稳地从路上驶过,车厢里,苕尖嫩绿带着晨露。李婶从车斗里探出头,老远就喊:“小李!收菜车能到家门口了,价钱也好!”张大爷则站在屋檐下,望着雨中的路,眼神柔和得像看自家孩子:“这下,雨天也能安心出门了。我跟儿女们讲‘回家的路,现在好走了’。”
我曾走过很多路,而这一条,是我亲手参与铺成的第一条。它不算宽,也不算漂亮,但它连通了阻塞的生活,也连通了群众的心。有人说选调生是来“镀金”的,可我想,脚下的路从不问归期。每一天,都要把它过成扎根的日子。
如今,月水坝村三组的路通了,但我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还有没硬化的路段,还有藏在村里的土特产,还有乡亲们眼里更高的期盼……
我想,那条碎石路,只是一个开始。只要心里装着群众、脚上沾着泥土,路就会一直往前伸。
而,我的驻村试卷,还在续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