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振华
十八年,足以抚平山河的裂痕,却永远抹不去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每年五月十二日,那声地动山摇的轰鸣,总会穿过漫长岁月,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耳畔。2008年的那个初夏午后,大地猝然剧烈震动,山河失色,生灵蒙难。彼时,我身着戎装、人在警营,灾情就是命令,时间就是生命,来不及犹豫、来不及迟疑,我们闻令而动,向着满目疮痍的川西灾区,义无反顾逆行奔赴。
通往震区的路,早已被灾难彻底截断。垮塌的山体封堵了归途,变形的道路泥泞难行,倾覆的车辆、散落的废墟,铺满了沿途的每一寸土地。烈日灼灼,炙烤着我们的身躯,我们背负沉重行囊,徒步翻山越岭,步步踏向险境。余震反反复复,山石不断滚落,危险无处不在,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可所有的疲惫、恐惧、艰险,在奄奄一息的生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一百多个日夜,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殊死鏖战。没有专业工具,我们就赤手空拳,一点点刨开冰冷的瓦砾、破碎的钢筋;口干舌燥,就俯身掬一捧浑浊的山泉水解渴;腹中空空,就啃几口冷硬的干粮充饥。昼夜不休的救援耗尽所有体力,极致疲惫之时,一张薄薄的塑料布铺地即是床铺,哪怕身处肃穆的灾区现场,哪怕钻入简易装尸袋,也能沉沉睡去。
进入灾区的第一个星期,我们彻底与世隔绝,手机无信号、音讯无归途。我们坚守一线、全力救人,心中无愧、不负使命,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对家人的愧疚。其间从小疼爱我的奶奶永远离开我们,但因在救灾一线无法回家送老人家最后一程,成为我终生遗憾。我深知,忠孝难两全,千里之外的亲人,日日牵挂、夜夜难眠,在杳无音信的等待里受尽煎熬,那份揪心的期盼与惶恐,时至今日,我依旧感念于心。
我依旧清晰记得,废墟之下,一双双渴望求生的眼睛;记得劫后余生的老乡含泪隐忍的模样;更记得红富山村那所临时的帐篷小学,我以临时校长身份,在满目伤痛的土地上,陪着一群惊魂未定的孩子读书、成长,用微薄的力量,为他们撑起一片小小的晴空。我扛着摄像机奔跑在各个救援现场,记录生死瞬间,定格人间善意,奔走动员、鼓舞士气,只为守住每一丝生的希望。
十八年弹指而过,青丝染霜,戎装早已脱下。我告别警营,扎根地方,投身时代发展的浪潮。身份变了、岗位变了、容颜变了,唯独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从未褪色,岁岁年年,萦绕心头。
今日的汶川,早已告别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化作万家灯火,荒芜山野长出草木繁花,破碎的土地涅槃重生,曾经受难的故土,早已满目生机、烟火盎然。
山河无言,岁月有声。此刻,我遥遥望向川西大地,遥寄一缕绵长哀思。祭奠所有在灾难中离去的生命,愿山河安息,逝者安然。
历经风雨,终见彩虹。十八载涅槃重生,我由衷祝愿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岁岁安稳、风调雨顺。祝愿所有劫后余生的乡亲,岁岁平安、岁岁向好,日子温暖滚烫,余生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