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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五月麦香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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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杨力

  印象里,小时候最辛苦也最盼望的季节就是五月。

  五月麦黄,收获的季节。而开镰割麦这一天,一定是全家总动员的大事。天还没亮,早起的父亲就开始磨镰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蹭,发出“嚯嚯”的声音,像是一首催人起床的歌。

  割麦子我是帮不上忙的,镰刀对我来说太大,麦茬也太扎脚。我的任务是拾麦穗,把掉在田里的麦穗一穗一穗捡起来,放进父亲给我编的小竹篮里。弯腰、捡起、放好,再弯腰、再捡起、再放好。阳光渐渐毒起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里咸咸的。我抬起头,看见父亲和母亲弓着腰在麦地里一镰一镰地割,他们的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汗水把褂子湿透了,贴在背上。

  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想,其实很快乐。一家人在一起干活,谁也不偷懒,谁也不抱怨。偶尔父亲会直起腰,擦把汗,冲着远处的什么喊一嗓子,母亲就笑,笑声在麦地里传得很远。

  麦子拉回家,在打谷场上晾晒、碾压、扬场、装袋,忙上好几天。而最让我惦记的,是母亲用新麦子做的第一锅面食。

  新麦子磨出的面,有一种特别的香味。那是阳光晒透了的味道,是土地酝酿了很久的味道,是风、雨、露水一起写进麦粒里的味道。母亲把面揉成光滑的面团时,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那股清新又醇厚的麦香。

  第一锅通常是蒸馒头。母亲说这叫“尝新”,是庄稼人的老规矩,第一口新面做的东西,要敬天地,感谢风调雨顺,然后一家人才能吃。

  馒头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白白胖胖,掰开来,里面的蜂窝细腻均匀,咬一口,松软中带着韧劲,嚼一嚼,甜丝丝的麦香就在嘴里化开了。不用就菜,我一口气能吃三个。父亲也吃得香,他喜欢把馒头掰开,夹上母亲腌的酸菜,大口大口地嚼,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吃得痛快极了。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父子俩狼吞虎咽,眼里全是笑意。她自己吃得不多,总是先紧着我和父亲吃饱。

  除了馒头,母亲还会做一些花卷和糖三角。花卷上撒了葱花和盐,一层层卷起来,蒸出来咸香适口。糖三角是三角形的,里面包着红糖,咬开的时候要小心,滚烫的糖浆会流出来,烫得我直吸气,却又舍不得松口。

  到了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饭桌是父亲用木板钉的,不大,三个人挨着坐刚刚好。晚风轻轻吹,院子里有晚香玉的味道,远处蛙声一片。我们就着新麦馒头,喝母亲熬的绿豆稀饭,吃她炒的青椒土豆丝。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时候吃的不仅是食物,更是一整年的踏实和安心。麦子收进了仓,日子就有了底。新麦的香气里,裹着的是土地的回报、汗水的结晶,是一家人在一起、一筷子一筷子吃出来的幸福。

  如今在城市里生活,吃着精细的馒头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不是面粉不好,是少了那个过程——少了割麦时的阳光,少了拾麦穗时的弯腰,少了打谷场上扬起的麦糠,少了灶台前母亲揉面时手背上沾着的面粉。

  五月又到了。我想起老家那片金色的麦田,想起母亲掀开锅盖时涌出的那一大团白汽,想起那个坐在小板凳上、被馒头烫得直吸溜嘴却笑得很甜的小小的我。原来最香的,从来不是哪一道具体的食物,而是食物背后那一整片麦浪滚滚的田野,和田野那头永远亮着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