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力
春天的荷塘是睡着的。风暖了,岸边的柳条软了,桃花也闹哄哄地开了。可荷塘依旧是一片萧索,枯褐色的荷梗折着,斜插在浅水里,像打着吊针的血管。荷梗上未落的枯叶,全都耷拉着脑袋,风过时沙沙地响,那声音也是干涩的,像是梦呓。但且慢,死寂的荷塘,并不只有视角上的荒凉。
我想起外公。
外公伺候了一辈子庄稼,晚年独爱两样东西:荷与芦苇。小时候,我常跟着他去村后的荷塘。那时的荷塘,夏天自然是热闹的,但我们去得最多的,偏偏是秋冬。他扛一把铁锨,我挎一只竹篮,踩着薄霜,往那片枯槁里去。我不懂,这光秃秃的,有什么看头?外公不解释,只蹲下来,用锨小心地翻开塘边的淤泥。不多时,便露出几节白嫩嫩、胖乎乎的藕来。用手轻轻捋去上面的泥,把藕洗净,脆生生的,一咬一口甜浆,是地下深处藏着的秋天美味。
“娃儿,你看这上头。”外公指着那些七倒八歪的枯荷秆,“都以为它们死了。可你记住,只要底下的藕在,心就没死。它们在泥里睡着哩,攒着劲儿,等来年的雨水一叫,就又醒过来了。”他又带我去看塘边的芦苇,拨开那些灰扑扑的苇秆,指着紧贴地面的根部,那里已有星星点点的、嫩绿的芽锥子,在枯叶的掩蔽下,悄悄地、固执地探出头来。外公说,芦苇和人一样,最禁得起风吹的,不是挺着的秆,而是扎在土里的根。
有一回,他讲起他小时候。那年大旱,荷塘干了,裂了口子,芦苇也黄透了,村里人都叹气,说这塘怕是废了。可外公的爷爷不让人下去挖藕,也不许放羊的去啃苇根。他说,让它们歇歇。来年开春,第一场透雨落下,那塘里,一夜之间就冒出了荷钱,像无数个小绿碗,接着是芦苇,齐刷刷地往上蹿,那势头,拦都拦不住。
外公讲着,眯眼看着远处的塘。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了眼前的枯败,看到了另一番光景。
许多年后,我独自站在春日的荷塘边,想着外公当年的神情,心里愈发清晰,其实,眼前的荷与芦苇,此时还在贪睡,它们的根,在看不见的深处,正紧紧攥着大地,默默积攒着破土的力量。泥土下,那些白嫩的藕芽,定在悄悄伸展;芦苇根下,新生的苇锥,定在缓缓上顶。
我也知道,用不了多久,只要几场透雨,几阵暖阳,这片看似死寂的土地,就会被一个惊天动地的哈欠唤醒。到那时,荷钱会在一夜间浮满水面,尖尖的芦笋会刺破泥层。夏天一来,那才叫一个泼辣的生命力!田田的荷叶重新铺展开,遮天蔽日;荷花从叶间擎出,白的像玉,红的像霞。芦苇抽出紫红的花穗,风一吹,便扬起雪白的花絮,漫天飘洒。蛙声会从这一角响到那一角,野鸭领着雏鸭在荷梗间穿梭,白鹭优雅地踱着步子,忽而又展翅飞起。荷塘边的栈道上,满是打卡拍照的人,笑语盈盈,流连忘返。他们会惊叹于这接天的碧色,却鲜少有人知道,为了这场盛大的绚烂,它们曾经历过一场从秋冬到春、漫长而寂静的蛰伏。
是的,残与枯,原本就是生的另一种形态,是喧嚣过后,一场蓄势待发的长眠。人生不也如此么?有碧荷映日的得意,便有残枝听雨的失落。只要守着心中那一团未熄的、平静的活火,耐得住眼下的枯槁,终究会等来属于自己的那一声惊雷,那一场酣畅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