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惠军明
关中四月，天一下亮堂了。蒙一冬的灰布帐子被一只无形的手“哗啦”扯开，露出底下干净不带杂质的瓷蓝。太阳也有了气力，不再是前两月，像个惨白的灯笼，斜挂着有光无热。现在它堂堂正正踞在中天，光芒倾泻，晒在穿着春装的人背上，不消半个时辰就能烫出一层密密的发痒汗珠。空气里有东西嗡嗡地响，不是声音，是光线本身在颤动，是地气在日光下蒸腾、发酵。
风彻底转了性子，三月倒春寒的倔劲儿，叫日头一晒，全化了。现在的风从东南峪口漫过来，软，滑溜，温吞拂过脸庞。细嗅，里头混着好几种味道，新翻犁沟的湿土腥甜，沟坎泡桐花的腻甜，能熏醉蜂子。麦田的气息最厚，是清冽带浆水感的草腥，那是麦秆在拔节灌浆。谁家院墙探出一丛泼辣的野蔷薇，香气随风散开，甜里带野，冲。这风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吹，把一切气味搅拌融合，无差别灌进你口鼻心肺。
田野是绿色的汪洋，不是初春鹅黄嫩绿，是沉甸甸泼墨的油绿，绿得好像要顺田垄淌下来。麦子没了脚踝，抽穗扬花，走近看每株顶端都顶着个嫩绿穗苞，鼓鼓囊囊。风从地头滚到地尾，整片麦海“唰——唰——”地响，那是大地均匀满足地呼吸。老农提锄沿田埂走，步子稳慢，有时停下弯腰，用粗砺如树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开一粒麦穗，看里头将满未满的浆汁。他不说话，只眯眼看，看着无边绿浪，脸上的皱纹像被春风熨开，严肃的底色里透出慈悲的舒展。
村里的树换了妆容。柳树的“鹅黄烟”早散了，此刻一树蓬蓬翠绿。万千柔枝垂下，风一过，袅袅拂动，如女子新洗的长发。柳絮开始飘，起先是试探的几团，后来没了规矩，成阵成势，地上滚，墙角聚，在空中悠悠地打旋。阳光一照，空气里浮着无数发亮微尘，混着飞絮，眼前恍惚，呼吸都轻了，怕惊了这场无边温柔的梦。
花是乱哄哄地开，不讲先后。苦菜花一开一片，金灿灿，霸道地占着田埂地头。桃花谢了，粉白瓣子落一地，雨水一沤，成了泥。此时是洋槐的天下，老槐树的虬枝挂满一串串雪白槐花，累累垂垂，压弯了枝条。香气浓得化不开，甜得发齁，一团团砸下来，能香人一个跟头。半大的小子们猴急，拿了绑铁钩的长竹竿，踮脚，瞅准繁密处一拧，脆生生折下一大枝。也顾不上擦，揪一把雪白槐花塞进嘴里，那股清甜混着青气，直冲脑门。要不了半晌，家家灶房烟囱冒起炊烟，甜香跟柴火气混在一起，那是槐花麦饭蒸上笼屉。
水也活泼了。村口池塘水涨满了，要漫过洗衣的青石板。水色沉静碧绿，能看见深处墨绿水草随暗流慢悠悠地摆动。青蛙是夜里的鼓手，天一擦黑，从不知哪个泥洞钻出，“呱——呱——”试两声嗓。东边应，西边和，很快连成一片厚重湿漉的毯子，把春夜捂得严实。燕子是常客，黑缎子似的脊背一掠，尖尾剪开水面，漾开一圈细纹，随即“嗖”的钻进我家屋檐下旧巢。巢里，隐约传出叽喳声响。
我最爱黄昏，独自踱到村外塬上。西天云烧得正烈，最近那片云如熔化的金子，泼辣地流淌，往外一层是温柔橘红，再远些成了淡淡惆怅的茄紫。这瑰丽的火静静烧着，将整个渭河平原镀上一层金光。村庄成了剪纸似的浓黑影子，唯有青白色炊烟，一缕两缕笔直升上去，到极高处才肯慢慢散开。麦田失了白日鲜绿，在暮色里沉静，变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暗金色绒毯，铺到青黛的终南山廓前。世界突然无比空旷，又无比安宁。白日的一切声响，人语犬吠，风过麦浪的涛声，都被这博大暮色吸进去，渐渐沉淀，化作大地浑厚均匀的鼾声。
站在这塬上，被浩荡春风和无边寂静包裹，人心里那些琐碎皱巴巴的东西，不知不觉被抚平了。关中四月，它的“安好”从不是轻声细语的许诺。它是这厚重黄土，在风霜干旱的间隙里，用尽全力挣出来的一片扎实有筋骨的繁荣。你看那麦子，沉默向着天空灌浆；你看那槐花，拼尽全力散发一生甜香；你看那归巢的燕子，一趟趟衔来新泥修补风雨剥蚀的家。万物都在自己位置上，笃定饱满地奔赴季节的约定。这热闹厚重，这生长沉静，让人觉得脚跟也仿佛往下扎了扎，要从这“春和景明”里，分得一份沉甸甸让人心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