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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核桃花串起的春天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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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杨力

  春和景明的时节,我回到老家,看见老屋旁的核桃树上,垂下一串串青绿的花穗。在家乡的山村里,我们不叫它花,叫“核桃絮儿”。每年清明前后,它们从枝头探出头来,而我们这些离乡的人,也循着季节的暗号,一茬一茬往回赶。

  年迈的母亲提着竹篮走上前来,伸手够着低处的枝条,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那嫩绿得几乎掐出浆来的花穗,便落入掌心。这核桃花穗,就是一道代代相传的时令佳肴。

  作为一种最素朴的春花,核桃花没有桃花的妖娆,没有梨花的清雅,甚至很少有人注意到它是花,就那么谦卑地垂着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可正是这不起眼的花穗,承载着山里人关于春天的全部念想。采回来的核桃花要先在开水里焯过,捞起来浸在凉水里,一根根撕去中间的花芯,避免做菜发苦。剩下墨绿色的花梗,要再泡上两天,换几回水,那股子涩味才算褪尽。

  记忆中,祖母最喜欢坐在门槛上做这道菜,膝头搁一只粗瓷碗,一边撕着花穗,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山歌。那些歌词模糊不清,调子却悠悠地飘过院坝,飘过竹林,一直飘到山那边去。我蹲在她身边,看她布满老茧的手灵活地穿梭,忍不住问:“婆,这絮儿有啥好吃的嘛?”祖母笑着用指尖点我的额头:“傻娃儿,这是春天的味道,嚼着它,一年到头心头都是清爽的。”

  后来到了城里,吃过许多珍馐,却总惦着那一口清素。核桃花最好的吃法是炒腊肉。将切片的腊肉下锅煸出油来,待肉片卷曲如灯盏窝,下干辣椒段和蒜片爆香,再倒入泡好的核桃花大火快炒。腊肉的醇厚裹着花穗的清香,入口是脆的,嚼着是韧的,咽下去,满口都是山野的风。若没有腊肉,单用青椒清炒也好,或者焯熟了凉拌,浇一勺红油辣子,撒几粒盐巴,那才是核桃花本来的味道。

  关于吃花的讲究,小时候是不懂的。只晓得每年这时候,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飘着这股子清香。后来读了些书,才知道唐人就有“百花糕”的吃法,宋人更把食花看作风雅事。可在我心里,一盘山村里的核桃花,不是闲情逸致,而是山里人度春荒的智慧,更是物尽其用的朴素哲学。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吃春”,把整个春天,都吃进肚子里。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对坐。昏黄的灯光下,我夹一筷子核桃花,忽然想起《离骚》里的句子:“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屈子吃花,吃的是高洁;我们吃花,吃的是乡愁。可那份与自然相通的欢喜,隔着两千多年,原来是一样的。

  核桃花的花期不过十来天。花穗老了,便结出青青的核桃,要等到秋天才能尝到。前些日子,远在沿海的表妹发来消息,说想念家乡的核桃花。我给她寄了一包晒干的,叮嘱她泡发后一定要撕去花蕊。她回信:“撕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外婆一起撕花絮的日子。那些日子,原来一直没走远。”

  是啊,那些日子一直没走远。它们藏在每一串垂落的核桃花里,藏在每一缕翻炒的香气里,藏在每一个游子回望故乡的眼神里。只要春天还来,花还开,我们就还有回家的理由。

  此刻,城市灯火璀璨,但我知道,在老家那棵老核桃树下,在那串串垂落的青绿里,春天的召唤年年等着我,一如往常,从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