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国胜
腊月二十八晚上,我陪父亲在苌弘广场散步。九曲河两岸火树银花,将夜色染得流光溢彩。可我的耳朵,却被另一种声音给拽住了——
“柠檬,柠檬,安岳柠檬!”
普通话的叫卖声,清亮亮的,从年货市集那边飘了过来。
父亲笑我:“听不惯吧?我天天在滨江路遛弯,早习惯了。”
这是马年的春节。我返乡的第三天,忽然发现,自己在这座小城里,竟成了一个“异乡人”。
起初是有些恍惚的。资阳话我是挺熟的,张口就来。“安逸”“巴适”,从小听到大,舌头根子里都浸着这股味儿。可今年回来,耳朵却有些忙不过来。街头巷尾,除了那熨帖的乡音,竟塞满了南腔北调。
最打眼的是那些满口普通话的年轻人。他们成群结队,穿着时髦,在字库山公园的文创摊前流连忘返。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大多是中国牙谷的研发人员。听朋友讲,如今这牙谷已是全国口腔产业集聚地,天南海北的英才汇聚于此,为了一口好牙。资阳这座滨江小城,竟也交织了五花八门的口音,为着同一颗牙齿的健康梦。
乐至经开区的厂房间,更是藏着一部方言地图。奋安铝业的车间里,时常能听到闽南腔——那是从福建来的技术骨干。浙江传化物流的停车场,操着江浙口音的司机们正用吴侬软语对接着货物。这些跨越山海的创业者,把资阳当成了第二故乡,也把他们的乡音,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偶尔飘过的异国腔调。正月初三,我在资阳方特遇到几位游客,正用韩语交流。一打听,原来是韩国现代汽车公司高管,在资阳专攻轻型旅行车。而在乐至县的濛溪河遗址发掘现场,竟也吸引了英国游客。面对那跨越数万年的象牙、犀牛化石,他们用英语发出的赞叹,与我们的惊叹声混在一起,竟也不觉突兀。
团年饭上,隔壁李叔家的女婿是东北人,举杯就是“饺子就酒,越喝越有”,逗得满桌欢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南腔北调,早已不只是街头的风景,而是融进了万家灯火,成了饭桌上的一道下酒菜。
听朋友说,这些年来资阳投资兴业、旅游观光的外地人、外国人越来越多。那座中国牙谷,不仅种出了健康的牙齿,更长出了一个产业的集群;那飞向蓝天的火箭,那奔驰大地的汽车,那销往世界的柠檬,哪一样不是靠这五湖四海的力量共同托举?
喜庆的氛围里,资阳到处都能听到令人新奇的南腔北调:川音的爽利,京腔的圆润,吴语的温软,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异国音符。它们像一首无名的交响,在这座江边小城里静静流淌。
过去过年,是团圆;今年过年,是听见。听见资阳,不再只是我们资阳人的资阳;听见它正在用天南海北的声音,吞吐着时代的呼吸。南腔北调里,一个更开阔、更包容的家乡,正在马年的春风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