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富洲
(一)
我亲爱的资阳,当人们说起你,他们总爱说你的风景,你的产业,你的交通。
这些话都没错。
可我总想问问:一个人回家,如果只说“我家有别墅,有奔驰”,这算什么呢?家之所以是家,是因为家人互相爱护,积极努力,这才是家啊。
那么,我亲爱的资阳,你的“好”,究竟好在哪里?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直到我看见十万年前的篝火,看见两千多年前的血,看见一百年前的诗,看见1958年春天那列火车里伟人的一瞥——我才慢慢明白。
(二)
十万年前,我们的祖先站在沱江边,环顾四周,然后决定:不走了。
他们为什么不走?因为这里有山可以避风,有水可以解渴,有野兽可以狩猎,有果实可以采摘……因为这片土地,在他们最脆弱、最需要庇护的时候,伸出了双手。
我亲爱的资阳,从那一刻起,你就开始练习当母亲了。
十万年,是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是一次次春种秋收的轮回,是沱江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的一个个世纪。而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你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养人。
你养活了最早的人类,就能养活现在的我们;你包容了远古的篝火,就能包容今天的炊烟。这是一种穿越时间的“母亲认证”——比任何奖状都更有分量。
所以当我听人说你的“好”只是今天的样子时,我在心里摇头。我亲爱的资阳,你的好,是从十万年前就开始的。
(三)
可光是养育,还不够。如果只有养育,那你就只是肥沃的土地,而不是有灵魂的故乡。
你还有慈悲。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比喻——十万尊菩萨,泽被万方。菩萨不言,却泽被众生;菩萨不怒,却度化人心。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那些埋骨于此的先祖,他们不就像一尊尊无言的菩萨吗?他们开垦荒地,修起梯田,留下手艺,传下故事。他们什么都没说,却把一切都给了我们。
可菩萨的慈悲,到底是什么?
是不问。
是不问你是善是恶,都给你阳光雨露;是不问你是贫是富,都让你踩在这片土地上;是不问你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只要你愿意回来,脚下的土依然托着你。
我亲爱的资阳,你让我最感动的,就是这一点:你永远不会记恨做错事情的孩子。
一个人在外面失败了,灰头土脸地回来,你给他留门。一个人年轻时骂过你,老了想回来养老,你给他留位置。一个人伤害过你、背叛过你,只要他累了、想回了,你依然说:来吧。
这就是家啊。不是衣锦才能还乡,不是成功才配回来。是你只要想回,就回得来的地方。
我亲爱的资阳,这样的慈悲,比任何高楼大厦都贵重一万倍。
(四)
1958年3月,一列火车路过你身边。
车上有一个人,只是短暂地往外走走,看了看,然后说了七个字:“资阳是个好地方。”
这个人叫毛泽东。
我常常想,他看见了什么?他不是来考察项目的,不是来听汇报的,他只是路过,只是看了看,只是凭着他的感觉,说了这七个字。
那他看见的,一定不是当时的工业产值,不是当时的交通网络。他看见的,是你本身——就像一个人路过一个村庄,看见炊烟袅袅、看见孩子在跑、看见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然后说:这是个好地方。
这种好,不是算账算出来的,是心里感受到的。
我亲爱的资阳,伟人的慧眼,照见的不是你的“用处”,而是你的“本身”。他不是在说“这个地方有开发价值”,他是在说“这个地方有灵魂”。
而今天,当我们讨论你的“好”时,最怕的就是——我们只看见了“用处”,却忘了“本身”。
(五)
可如果只有养育,只有慈悲,只有伟人的一瞥,那还是缺了点什么。
缺的是你的——风骨。
一个母亲,既要有怀抱,也要有脊梁。她可以包容孩子的过错,但她也会告诉孩子:做人要堂堂正正。她可以在你失败时张开怀抱,但她也会在你弯腰屈膝时,轻轻拍一下你的背:孩子,站立起来。
我亲爱的资阳,你的脊梁,也许是两种人撑起来的。
一种叫苌弘,两千多年前的东周大夫,孔子的老师。他被陷害、被杀,传说他的血没有凝固,而是化成了碧玉。这就是“碧血丹心”的来历。他用自己的生命告诉这片土地:真正的忠义,是宁可血流尽,也要站得直。
一种叫陈毅,1901年出生在乐至。他是元帅,是外交家,是诗人。他写:“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这不是随便写写的,是他一生的写照。在战争年代,他挺过来了;在和平年代,他依然挺着。他不弯腰,不低头,不妥协。
两种人,相隔两千多年,却长在同一片土地上,或许从来就没有缺少过。
是的,这不是巧合。这是你对人的塑造。我亲爱的资阳,你不只在养人,还在“铸人”——你把“忠”字刻进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的骨头里。
风景美,那是皮相;产业强,那是血肉;交通发达,那是骨架。可真正让一个地方“活”起来的,是精神。没有精神的风景,是空洞的;没有精神的人,是站不起来的。
苌弘的血,陈毅的诗,就是你给所有孩子上的最好的一课:人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人可以死,但不能没节气。
(六)
可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讨论你的?
我不得不说一句痛心的话: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基于“自己是否得利、是否有面子”来讨论你。
招商引资来了,想着能分多少;项目落地了,想着能沾多少光;宣传出去了,想着面子上有没有光。我们讨论来讨论去,最后落点都是“这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我们想过没有——一个家庭,如果每个人都只想着“我从这个家能得到什么”,这个家还能好吗?
我亲爱的资阳,这就是你被辜负的根源啊。
我们太在乎你的“面子”了——拼命修路盖楼搞产业,却忘了问:住在这里的人,觉得幸福吗?走出去的人,想回来吗?做错事的人,敢回来吗?
如果一个地方,路修得再宽,楼盖得再高,产业做得再大,可人们在这里感受不到温暖、得不到包容、找不到归属,那这叫什么好地方?好看的房子没人愿住,这叫豪华的监狱。
(七)
所以我今天想重新定义什么叫“你的好”。
我亲爱的资阳,你的好,不在于你有什么,而在于你是谁。
你是养育了十万年人类的母亲——你用十万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这片土地,是养人的。
你是有十万尊菩萨慈悲的福地——你包容所有孩子的过错,不问得失,只问回不回来。
你是被伟人慧眼看见过的灵魂——你不需要用数字证明自己,你本身就有价值。
你是盛产忠臣良将的土壤——从苌弘的血到陈毅的诗,你用两千多年告诉孩子:直起来,别跪下。
这就是你的好——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依靠的;不是用来攀比的,而是用来回去的。
(八)
最后,我想对你说一句话。
我亲爱的资阳,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混成什么样,只要我回头,我知道你还在那里。
像十万年前等待第一批人类那样等着我。
像母亲等待游子那样等着我。
像菩萨等待迷途的人那样等着我。
像苌弘和陈毅站立的那片土地那样等着我。
等着给我开门。
等着说一句:回来啦!锅里给你留着饭。
我亲爱的资阳啊——
这就是你的好。
这就是你为什么是“好地方”。
这就是十万年来,你从未改变的深情。
谨以此文,献给我亲爱的资阳。
献给十万年前的篝火,献给两千多年前的血,献给一百年前的诗,献给1958年春天那列火车里伟人的一瞥。
献给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的孩子。
献给这片永远不说“不”、永远等着你回家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