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志昌
腊月二十八的早上，天还灰蒙蒙的，母亲就站在窗外小声说：“再晚一些，好菜都被人家挑走了。”我赶紧起身，看见她已经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站在门口了。今天是年前最后的一场大集。
集市占了老城那条斜街，远远地就听见混杂的声音涌过来，人们不约而同地往热闹的地方扎。
母亲一到集市就像鱼儿入水一样，在摊贩中间穿来穿去，我跟在后面像一个笨拙的随从，她蹲在菜摊前面捡起一个土豆，拇指轻压在土豆皮上查看色泽，然后靠近闻一闻土味，摊主只是笑一笑，并不知道这是懂行的人买货。
转到卖鸡蛋的老汉那里，母亲接过一个鸡蛋并不着急，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来对着冬日晦涩的天光眯着眼睛仔细看，那一刻，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眼神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宝贝，旁边的一个青年用手机“嘀”一声就把盒装的清洁蛋扫走了，母亲把挑好的还带着草梗和谷壳的鸡蛋一个个稳稳当当地放进垫着软布的篮子里。
集市的声音很厚重，南头卖鱼的大哥拿着喇叭一直喊“活鲤！一条十块！”北边卖春联的人，一张红通通的脸对着人群，更多的吆喝声不用电喇叭——新磨的香油、豆腐……在寒冷的空气中，这些带体温的声音被撕裂成一道道热腾腾的口子。
我手提的东西渐渐地多起来，翠绿的莴笋、油纸包着的五花肉、小捆的香葱……塑料袋提手勒在掌心，有点疼，但这种真实的疼却让人心里有种奇怪的踏实，重量就是对“年”最直接的解释。
母亲在一处卖芝麻糖的小摊前停下脚步，熬好的糖浆掺上芝麻，铺在青石板上摊平压实，再切成不规则的方块，卖东西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动作较慢，母亲看了一会儿就买了两包。“小时候你就很喜欢，吃得到处都是。”她轻声说。
我的心突然软了下来，原来连我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的那些日子，是母亲悄悄帮我存着，在最后一个热闹的年集里，在扫码和皱眉共存的人世间，她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帮我找到了家最开始的样子。
回来时，细雪无声地落下，母亲走在前半步，她那白发的梢头很快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白色，沉重的脚步压在脚底干涸的泥泞路上，盛大的、嘈杂的、满是泥土味儿的告别仪式就这样悄然而至，在身后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