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国胜
“过了腊八就是年”。眼下,城里的年货节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商品琳琅满目,顾客摩肩接踵,一派欢乐祥和。马年春节将至,满街飘香的年货点心,忽然勾起了我一件尘封多年的往事。
一九八六年腊月十八,那天是父亲生日。他的一位老战友特意从外地捎来一盒糕点。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头,这可不是寻常物,金贵又稀奇。
那盒子不大,通身裹着鲜亮的红纸,系着金黄色的细绳,看着就很期待。我总觉得,哪怕不打开,也能闻到里头透出的甜香。
趁父亲转身的工夫,我悄悄打开了盒盖。八个格子,八个糕点,圆润润、黄澄澄的,散发着一股甜腻浓烈的香气,勾得我的口水直流。我正要伸手,父亲却转回身来。
“干啥子!”他一声呵斥,一把夺回礼盒,顺势合上盖子,转身就进了里屋。
我急得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两脚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地上是新夯的泥地,硬实得很,竟被我蹬出几个浅窝。可父亲竟连头也没回。
他把那盒糕点收进了家里唯一的木柜,挂上了一把铁锁。我趴在柜门边,从缝隙里拼命往里瞧,却什么也瞧不见。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似的。
几天后,父亲去舅姥爷家做客,我也跟着。那盒糕点,被他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舅姥爷打开盒盖瞧了瞧,眼里闪过惊喜,随即合上盖子,转身收进了里屋。再出来时,他抓了一大把炒花生,递给我:“拿着,娃儿。”
我满心盼着他会分我一块,希望到底还是落了空。失望之下,我扭身不肯接。父亲替我一把接过,塞进我的裤兜里。花生壳互相摩擦,那干沙沙的脆响,像是在笑话我的馋嘴和失败。
后来我才懂:那样一盒光鲜的礼物,在缺吃少穿的年代,谁会舍得自己吃呢?它是人情,是体面,是要在亲戚邻里间流转的“宝贝”。
没过几天,这盒糕点又出现在了邻居高爷爷的八十寿宴上。在一篮子鸡蛋、两包红糖、几把挂面中间,这抹鲜红显得格外扎眼,格外气派,给寿星添足了面子。高爷爷捧着那抹鲜红,笑得合不拢嘴。可这份体面,他也同样没舍得享用。没出几日,这盒糕点便又像一位沉默的旅人,随他踏上了新的旅程。
老话说:过了元宵,年才算完。元宵节那天下午,这个几经辗转的礼盒,竟意外到了我奶奶手中,只是那抹红早已褪了色,盒子也软塌塌的,边角磨得发了毛。奶奶揭开盒盖,取出一块递给我:“吃吧。”
我接过来,看也没看就塞进嘴里——下一刻,一股又苦又涩的霉味在嘴里炸开,呛得我眼泪直流。
“呸!呸呸!”我全吐在了地上。
奶奶不信,接过我手里剩下的一半,轻咬了一口,立刻皱紧了眉头,赶紧吐了出来。
她盯着地上那摊糊状的东西,半晌,无声。
“丢了可惜。”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然后蹲下身,把糕点掰成碎末,全撒在了院子里。
几只鸡立刻扑腾着翅膀冲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奶奶担心鸡吃多了会被毒死,赶紧操起竹篙,不停驱赶。
“毒死才好呢!毒死了,就有鸡肉吃了。”我忽然有些解气,幸灾乐祸的。
“你个憨包儿!鸡死了,你的学费哪来?”奶奶猛地抬起头,扬手就要打我,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四十年光阴,就这样倏忽而逝。
如今的日子,早已换了人间。吃穿用度不再愁,城乡处处见和美。人们穿衣讲究剪裁,吃饭注重营养,再也不是那个为一块糕点牵肠挂肚的年月。
可记忆深处,那褪色的礼盒、发霉的糕点、争食的鸡群,还有奶奶那扬起又放下的手掌,依然清晰如昨。它们成了烙印,让我在今日的丰足中常怀清醒:莫忘来路,珍惜当下。
这,或许就是那盒糕点兜兜转转,走了那么远的路,留给我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人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