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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灯火可亲

日期: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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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聂难

  窗外的冬夜浸着霜气,风掠过窗棂,卷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我起身拧亮桌角的台灯,暖黄的光漫开来,瞬间裹住了一室清冷。这盏灯是搬家时从老屋带来的,塑料灯罩已有些泛黄,灯杆上还留着儿时用蜡笔涂画的痕迹,像一枚刻着时光的印章,轻轻一触,就能勾起满屋子的回忆——尤其是关于父亲的,那些藏在灯火里的、朴素又温热的片段。

  灯光落下来,不疾不徐地铺满桌面。摊开的稿纸泛着淡淡的白,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桌角的玻璃杯里,枸杞与红枣在热水中舒展,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与灯光缠在一起,晕出一片朦胧的暖。视线越过稿纸,落在墙角的竹篮上——里面是母亲前些天送来的红薯,表皮还沾着泥土的气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红薯,和父亲从前在田里种的一模一样,饱满、甘甜,藏着土地的馈赠,也藏着父亲的汗水。

  我总觉得,灯光是有温度的。它不像日光那样热烈张扬,也不似月光那般清冷疏离,它就那样安静地亮着,像一双温和的眼睛,注视着你伏案的身影,倾听着你心底的波澜。偶尔抬头,看见灯光里浮动的细小尘埃,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冬夜。那时老屋还没有装电灯,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房梁上,灯芯跳动着,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父亲刚从田里归来,沾着一身泥土与寒气,坐在灯下拉过一张小板凳,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给我讲田里的趣事——讲他种的小麦如何破土,讲他浇菜时偶遇的野兔,讲他趁着月光收割玉米的忙碌。

  母亲则坐在一旁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混着火塘里柴火噼啪的轻响,成了冬夜最动人的旋律。我趴在桌上写作业,鼻尖萦绕着柴火的焦香、父亲身上的泥土味,还有母亲身上的皂角味。父亲的手粗糙得布满老茧,那是常年与农具、土地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可他给我剥橘子时,动作却格外轻柔,指尖的温度透过橘子皮传过来,和煤油灯的光一样暖。那盏灯的光,便成了记忆里最安稳的底色,而父亲的声音,就是这底色里最动人的注脚。

  后来老屋装了电灯,昏黄的煤油灯被束之高阁,可父亲依旧习惯在灯下忙碌。冬夜漫长,他会坐在灯下,仔细擦拭农具,把锄头、镰刀磨得光亮,为来年的耕种做准备。灯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映出鬓角的白发与眼角的皱纹,那些岁月的痕迹,都藏着对家人的责任与对土地的敬畏。我常常坐在他身边,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劳作,灯光将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温暖而踏实。那时总觉得,有父亲在,有这盏灯在,再冷的冬夜也不可怕。

  再后来,父亲走了,搬进城里的楼房后,各式各样的灯换了一盏又一盏,可我总忘不了老屋里那盏灯的光,忘不了灯下父亲的身影。就像如今,这盏旧台灯的光,虽不及霓虹璀璨,也没有射灯明亮,却总能让人心安。它能照亮稿纸上的字字句句,也能照亮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细碎往事——比如某个清晨,父亲扛着农具在灯光下出门的背影;比如某个腊八,父亲帮母亲劈柴熬粥的模样;比如那些与父亲围坐灯下,分享一碗热汤的温暖时光。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我放下笔,端起温热的水杯,抿了一口。枸杞的微甜漫过舌尖,灯光落在杯壁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子。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光景,从不是繁华盛世的灯火辉煌,而是寻常岁月里的一盏灯,一个家,一个牵挂的人。是灯下的一碗热粥,是灯下的几句闲谈,是灯下父亲温柔的眼神,是灯火可亲,岁月安然。

  灯光依旧静静亮着,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开在寂静的夜里,开在心底的柔软处。它陪着我走过一个个独处的夜晚,也陪着我回味那些与父亲相关的时光。原来,灯火可亲,从来不是灯本身有多温暖,而是灯下的人,灯下的情,灯下的岁月,让这束光,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也让父亲的模样,永远留在了这温柔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