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武洋
瑞雪纷飞,腊梅怒放。当我拆开乐至老家寄来的包裹,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这是母亲亲手腌制的冬咸(方言,读hàn)菜,是做扣肉(咸烧白)的绝配。想起那公式茸茸的扣肉拌着冬咸菜,老干饭就能一口气干掉三碗,此刻,幸福感酥透了我整个身子。
冬咸菜又叫水盐菜,是乐至老家最常见的腌菜。它以青菜为原料,仅用盐巴便可腌制而成,与资中冬尖、宜宾芽菜、江浙梅菜有几分相似,却又带着独一份的乡土风味。一入冬腊月,农事渐歇,村里的大妈们要么凑在一起做针线活,要么忙着腌制冬菜,为来年的餐桌备下爽口的下饭滋味。那年月,农村日子过得清苦,母亲却凭一双巧手,把平淡的时光打理得井井有条,尤其做得一手好泡菜、腌菜,那些鲜香的味道,至今仍活在记忆里。
沐霜浴雪的蔬菜格外粗壮,萝卜、青菜、甘蓝、大头菜、莲花白,都是腌菜的上等原料。腌菜的讲究藏在细节里,青菜从根部砍断,掰去两三匹老叶,万万不能沾水,沾了生水,菜很容易馊臭。先在土缸或大盆里铺一层青菜撒一层盐,封严,逼出菜里多余的水分,约莫一周后,再把腌软的青菜取出来,细细洗净泥沙杂质,顺着菜茎的纹路切碎,摊在篾折上晾晒。待到七八成干时,便可以装坛封存了。腌冬咸菜得用倒罐坛子,按十斤菜三两盐的比例拌匀,装坛时务必层层压实。坛口蒙上一两层丝瓜网布,用篾条绷紧,再将坛子倒扣在盛水的坛盒里。这般窖藏半年,冬咸菜就能吃了。窖藏得越久,那股醇香便越浓郁。
记得我家退堂屋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腌菜泡菜坛子,少说也有八九个,那可是家里的“镇宅之宝”。偶尔能听见坛盒水里“咕嘟”冒个泡,那是坛子里的菜在悄悄发酵。母亲总留意着给坛子添坛盒水,这看似琐碎的活儿,在乡下却是家庭主妇的主要“使命”。乡下人打趣新生儿,还留着这样的老话:谁家添了娃,热心人便问“生个啥?”答曰“扎码口的(男孩)”或“掺坛盒水的(女孩)”。母亲常教二姐做菜,二姐却总是嫌麻烦,摆摆手不屑一顾。母亲便叹着气念叨:“妹仔啊!锅头灶台上的本事不学扎实,将来嫁到婆家怎么办哟!”
父母下地干活的日子,我总在家学母亲的样子做饭,红苕焖上一锅干饭,搲一碗冬咸菜,配点蒜苗或芹菜,淋上少许清油一炒,瞬间香气四溢。让劳累了一天的父母,能吃上一口喷香的饭菜,让他们心中感到些欣慰,我心里也跟着泛起甜意。我儿时手脚呆笨,也曾失手打碎过一小块泡菜坛的坛沿,母亲看着残缺的坛子心疼不已,嗔怪道:“你呀你!敬香打倒菩萨,尽帮倒忙!”我自知闯了祸,低着头沉默不语。
后来我上学住校,每到周末回家取粮,母亲总要给我准备满满一瓶下饭菜。有时是泡菜拌辣子面,有时是炒芭蕉丝(将芭蕉脑壳切成细丝,拌上炒香的苞谷面腌制成),更多时候是喷香的炒冬咸菜。母亲变着花样做好,装进那个曾装过安乃近片的玻璃瓶里,这瓶子口大,约莫能装一升,够我吃整整一周。在当年,这已是十足的中上水平伙食了。
日子渐渐好起来,大鱼大肉已是家常便饭,昔日的主打菜冬咸菜,慢慢淡出了餐桌。可吃腻了油腻荤腥的我们,偶尔还是会馋那一口冬咸菜的清爽,它早已成了饭桌上的开胃佳肴。即便腌菜不再是生活必需品,母亲依旧年年雷打不动地腌上几坛。村里哪家办红白喜事,需要冬咸菜给九大碗的咸烧白打底,母亲总会热情地招呼:“端个瓷盆来我家搲冬咸菜!”那眉眼间的笃定,带着几分率真的骄傲。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和爱人在遥远的北方生活了二十五年,入冬后,地窖里囤着土豆、洋葱、胡萝卜这一成不变的“老三样”。闲暇时我也学着做些泡菜腌菜尝鲜,腌点腊肉改善伙食,可总觉得差了点老家的味道。
前不久和母亲视频通话,镜头里的老家菜园一派生机盎然,翡翠般的牛皮菜油绿发亮,绿油油的豌豆尖嫩得掐得出水,红彤彤的橘子如漫天星斗缀满枝头,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再看我这边,天寒地冻,茫茫雪原上连一棵小草都难觅踪影。母亲瞧见了,顿时急了。大嫂说:“老娘担心你们冬天没菜吃,好几晚都睡不着觉呢!”这份牵挂,便化作了眼前这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除了冬咸菜,还有红苕芡粉、冬桑叶、晾干的蒲公英……捧着这满含关爱的包裹,我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
今天,我亲手做的咸烧白端上桌,枣红色的扣肉,红润油亮;黛绿色的冬咸菜,干香清脆;翠绿的香葱点缀其间,色香味俱全。看着这道菜,心里满是欢喜,眼眶却忍不住发烫——这碗咸烧白里,盛着割舍不掉的亲情,更盛着难以忘怀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