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佳音
到了泸州,酒,是你绕不开的话题。这座被长江与沱江环抱的古城,连风里都飘着酝酿了千年的呼吸。人们常说“风过泸州带酒香”——从前,我只当这句话是诗意的夸张,直到亲身走过那些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老巷,才知道那原是这里最诚实的日常。
我的饮酒启蒙,便始于二十年前的初遇。
初到泸州,穿行于酒香弥漫的巷弄之间,空中飘来的、空气里浸润的,皆是酒意。这样的一座城市,这样的一处所在,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用心灵去感受那一段段时光里沉淀下来的、绵长而微醺的人文历史。
巷子是窄的,石板路被足迹磨出了光亮,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异的甜意——不是花果之香,而是粮食在时光中悄悄转化的序曲。我随着这气息信步走去,不觉间,已被一面青布酒旗吸引了脚步。
掌柜是位身着靛蓝布衣的妇人。见有生人至,她并不吆喝,只含笑点头,仿佛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位客人该来。那笑容也仿佛被酒气浸透,温润而笃定。
“妹儿,头一回来泸州哇?”声气是缓缓的。
我本不饮酒,却独对这萦绕千年的醇厚充满好奇。目光早被那酒坛攫住——坛身黝黑,像是在岁月的长河里安静地呼吸。妇人不再多言,立即取过一个白瓷小盅,用竹制的酒提,从那深不见底的坛心里,舀出浅浅一泓。
酒落进盅里,竟不是想象中的清冽,而是带些蜜色的稠光,慢慢地漾开来,仿佛见到的不是液体,倒像是一掬活着的琥珀般莹亮。那股子先前在巷口嗅见的、勾人的甜,此刻凝在了眼前,却忽然复杂起来——甜里透出隐隐的粮香,是那种饱满的高粱被阳光晒透了的味道;再一细辨,底下还沉着些微的酸,我想,是泥土、是窖壁上的老苔、是说不清的年月的影子。
“妹儿,尝一口!”她笑着把小酒盅递到我面前。
“我……不会喝酒的,闻闻就好。”我忙摆手。
“到了泸州,不整两口,咋个算来过嘛!”她声音亮亮的,像裹着酒香的风,暖洋洋地扑到我面颊。
我小心接过,先以鼻尖轻嗅。感觉那香气霎时活了:先是暖甜的浸润,继而化为熟果般的醇芳,末了竟跃起一缕清冽,如雨后竹林风,稳稳托住所有厚重。
“好香!”我终究是没忍住,小小地抿了一口。
酒液温软,滑过舌尖,初时是绵,绵绵地铺满了口腔;继而转柔,柔得感受不到一丝烈酒的锋刃。正以为不过如此时,一股厚实的暖意才从喉底从容升起——不烧不灼,只如冬夜渐暖的被窝,妥帖地将人围拢。先前所嗅的粮香、窖香,此刻在体内缓缓苏醒,最后聚在心头,化作一团温和的晕眩。
我轻轻呵气,仿佛连叹息都染上了时间的味道。抬头时,暮色已染窗,远山如黛,江水汤汤。忽然懂得:这城、这江、这土地,原来皆是酒的底色。它们把日月的耐心、风雨的印记、人烟的温情,一寸寸酿进了这透明之中。
妇人眼里含笑,仿佛在对我一阵低语:泸州的酒,不是拿来“喝”的,是拿来“遇见”的。遇见水土的魂魄,遇见被酿成液体的光阴,遇见一种别样的人生滋味……
放下酒盅,暖意仍在我血脉中徐徐行走。恍惚间,我感觉自己不像在品酒,倒似在奔赴一场迟来已久的约定——这座城,也从一个陌生的名字,变成了有体温、有呼吸的故人。
当晚,当地友人做东。她捧出一坛窖藏时,我便说起白天在巷中的偶遇。话至酣处,她笑着将我杯盏斟满:“来来来,看来这酒香终于遇到知音了——今天一定要给你满上,这第一杯,就当是你酒的启蒙啦!”
望着主人殷切的目光,我忽然生出几分“既来之,则安之”的坦然,第一次郑重地端起了酒杯。
不料才举杯,席间一位汉子笑道:“莫慌,按我们泸州的规矩,你得先自饮三杯,方可敬遍全席。”
我不明其理,更不识酒性,只凭着入乡随俗的心,仰首来了个一饮而尽!第一杯下肚,五十四度的锋芒尚未显露;第二杯过喉,恍如听见诸葛亮屯兵神臂城时,箭楼传来的沉沉更鼓;第三杯入腹,仿佛看见宋时泸州安抚使冯楫,在窖池边题下“醇香浓郁,清冽甘爽”的墨迹……
三杯尽,满座哗然。竹筷敲击碗沿,如骤雨打枇杷;喝彩声起,窗棂微微震颤。此时被告知:方才三大杯,竟已足一斤。
后来我渐渐领悟——在泸州,饮下的从来不只是酒,更是对痛快人生的照见与成全。
那一夜,我在泸州完成了饮酒的成人礼。此后多次重游,曾站在朱德驻节的龙透关前,遥想革命者以酒暖血;曾立于明清老窖池边,看窖泥泛着乌金般的光泽。渐渐地,我终于明白:这里的酒曲,酿的不仅是五谷,也是一座城的性情与骨血。
时隔多年再赴泸州,出租车司机得知我从外地来,竟兴致盎然地和我聊起了酒事——从家宴上的“酒碗”习俗,谈到酒业点亮的万家灯火。我问:“你开车不喝酒,为啥子还这般惦记?”他朗声笑答:“哪里是惦记酒哟!在泸州,如果不倾酒待客,啷个配称东道主?如果不关心酒业兴衰,啷个算得上是泸州人?酒,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喝与不喝,都在心头装起的。”
他的这番话,一如窗风拂面,令我豁然开朗。是啊,这才是这座城市主人该有的样子。
车过钟鼓楼,阳光正灿灿烂烂地洒在“酒城”二字上。我忽然了悟:泸州的醉美,从来不在酒精,而在那融进血脉的待客之道。恰似沱江与长江在此交汇,清浊自分却又相融共生——这城的风骨,刚烈时如老窖烈火,温润时似窖藏陈酿。
醉美泸州,醉的是情,美的是心。这座用酒曲砌成的城,终究让每个过客,都成了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