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武洋
合川网红呆呆的一场“刨猪汤”宴,近来火遍全网。那热烈喜庆的场景,隔着屏幕都能嗅到人间烟火,可千里之外的我,却望着那画面五味杂陈——儿时记忆里的刨猪汤,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的思念,撞开了一汪乡愁。
腊月的川中乡村,浓雾漫卷,沉沉地笼着阡陌屋舍。白头霜裹满枝头的橘子,伸手摘下一个,指尖先触到一层沁凉。撕开薄如蝉翼的橘皮,掰一瓣饱满的果肉塞进嘴里,冰凉的甜意瞬间漫过舌尖。路边的小水凼,早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脆生生的“咔嚓”声便四下散开。年关的脚步近了,乡亲们的日子也跟着热闹起来:腌冬菜的缸瓮码得整整齐齐,炒红苕干的香气飘出半条街,爆苞谷花的“嘭嘭”声此起彼伏;条件好些的人家,还会炒上一簸箕花生,炸一锅金黄酥脆的油粑粑,满院都是年的味道。
父亲心里却早算计好了,哪天杀年猪,该请哪些亲友来吃杀猪饭。这般热热闹闹的宴席,本没有什么由头,便借着请人帮忙按猪、刨毛的名头,摆上一桌丰盛的饭菜——这,便是“刨猪汤”了。20世纪80年代初,农村包产到户,乡亲们刚跨过温饱线,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办刨猪汤的人家,也就比比皆是了。
那时,恰逢大哥相亲谈婚的关键时候,刨猪汤宴便成了我家年年的“必修课”。一来是为了亮一亮家里的光景,攒一攒人缘;二来也是向女方家表表诚意与热情。因此,我家的刨猪汤,总要办得比别家更隆重些。父母早早便和未来的亲家约好日子,生怕撞上别家的刨猪汤“打斗台”;再挨家挨户通知七大姑八大姨、舅子老表,邀着大伙儿一起来热闹。
刨猪汤这天的清晨,母亲是不会给猪喂食的,打开猪圈门的那一刻,肥硕的猪儿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踱出来,圆滚滚的屁股一扭一扭,憨态可掬,煞是逗人。母亲站在门口,嘴里“噜噜噜”地轻唤着,这是乡里人的风俗,杀猪前图个“招财进宝”的好彩头。杀年猪,我们总爱请村里的黑龙大叔。他不仅乐意帮忙,从不计较报酬,更要紧的是手艺好。黑龙大叔手脚麻利,几个壮实的汉子合力将年猪按倒在地的瞬间,他手起刀落。母亲早端着盛了淡盐水的瓷盆候在一旁,眨眼间就接了满满一盆猪血。黑龙大叔伸手在盆里轻轻搅动几下,看着那凝得恰到好处的血色,忍不住朗声赞道:“好红火!好红火!”父亲在一旁插不上手,只咧着嘴嘿嘿地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紧接着,滚烫的开水浇遍猪身,褪毛、刨净,再开膛破肚,取出五脏六腑。清理肠肚是个细致活,得先把秽物尽数倒在菜地里当肥料,再提着沉甸甸的肠肚去堰塘边,一遍遍地翻洗,直到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腥膻。这时节,总会有左邻右舍的大叔大爷们慢悠悠地“路过”——谁也说不清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笑着打趣:“三十晚上洗了脚——赶得正好!尽碰上好吃的!”黑龙大叔往往会替主人家留客:“就是就是,吃了刨猪汤再走!”大叔大爷们也不客气,顺势应下,嘴里少不了几句奉承话。父亲母亲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忙不迭地招呼:“添人添双筷子,热闹!”
刨猪汤的菜品,没有九斗碗那般繁复,也没有婚宴寿宴那样讲究盘碟排场,胜在分量十足——每道菜都是用大盆大钵装着,满满当当的,看着就实在。记忆里的刨猪汤,永远是那几样经典菜式:红烧血旺、回锅肉、肥肠大杂烩、滑肉汤。
血旺切成薄薄的片,汆过水捞出沥干。边角料的肥肉下锅,熬出金黄的猪油,再把泡海椒、泡萝卜倒进去煸炒,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抓一把干辣椒、干花椒丢进锅里,呛人的香气直钻鼻腔,再将血旺下锅,小火慢慢煨着。起锅时撒一把切碎的蒜苗、几段脆嫩的芹菜,全是自家地里刚摘的时令菜,全无那些添加剂的“科技与狠活”,端上桌时是原汁原味,香飘满屋。
回锅肉是川菜里的头牌,更是刨猪汤的“重头戏”。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煮至五成熟,捞出来切成巴掌大的片,下锅爆炒,直到肉片卷成诱人的灯盏窝。舀一勺自家酿的豆瓣酱,配上地里新割的蒜苗或是芹菜段,翻炒几下断生便起锅。那股子肉香混着酱香、菜香,扑鼻而来。比起城里食堂饭店的版本,不知要香上几分,那些馆子菜,在它面前都得靠边站。
肥肠大杂烩更是豪迈,肥肠、心肺、肚囊皮“一锅端”,再丢几块红萝卜、白萝卜,或是莴笋、青菜头,切成滚刀块,满满当当烧上一大锅。端上桌时,肥肠堆得尖尖的,浓稠的汤汁在盆里微微晃动,似溢非溢,勾得人直咽口水。
滑肉汤是刨猪汤里的精致滋味。前腿肉肥瘦相间,切得薄如蝉翼,便是乡里人说的“梅花肉”,是整头猪身上最细嫩的部位。裹上正宗的红苕芡粉,下锅汆熟,捞起来盛在碗里,再铺上一层翡翠般鲜嫩的豌豆尖。晶莹剔透的滑肉,入口软嫩爽滑,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往下咽,暖了胃,也暖了心。只是吃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别被滚烫的汤汁烫得嘴角起泡,闹了笑话。
酒足饭饱之后,大伙儿便坐在院坝里,天南海北地闲聊,家长里短、趣闻轶事,说得眉飞色舞。那份热闹喧腾,丝毫不亚于除夕守岁。年幼的我,也常跟着父母去赴亲友的刨猪汤宴,总是抢着帮主人家烧火、洗菜、递碗筷,总能换来一句“这娃儿真勤快”的夸赞,心里美滋滋的。
后来,我在老家也当了几年杀猪匠,帮着亲戚邻里杀年猪、办刨猪汤。学着前辈们的样子,只讲情谊,不计报酬——乡里乡亲的,哪能事事都用钱财衡量。每次忙完,主人家总会操刀割下一块二刀坐墩肉,塞到我手里:“带回去,给婆娘娃儿烧碗肉汤!”捧着那块带着余温的肉,心里满是喜悦与感激。
再后来,我远赴遥远的北方谋生。也曾有朋友邀我参加当地的“冬宰”宴,宴席丰盛,菜品精致,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心里清楚,回不去的是故乡的烟火,追不回的是童年的时光。
年关将至,我在北方的寒风里默默祷告:愿漂泊的游子,都能踏上归途,再尝一口故乡的刨猪汤。
愿故乡的亲人,日日都有这般烟火绕梁,岁岁都如过年般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