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国胜
立冬刚过,桑城被一夜寒风卷袭,冷得透骨。
女孩努了努嘴,指向车站旁的四月天超市,示意母亲说:“就是这家。”
“快,去磕个头!”母亲左手提着半袋苹果,右手推了推她。
女孩肩膀一缩,脚像钉在原地,又被母亲推着往前蹭了半步。母亲按住她的肩:“听话,给老板娘磕个头。”
老板娘兰英从柜台后绕出来,一把扶住女孩:“这是做什么?”
“您不记得了?”母亲声音发颤,“上个月……”
兰英愣愣地看着两人,满脸狐疑。
“您是不是……借过钱,还留她们住了一夜?”母亲提醒道。
兰英一怔,目光在女孩脸上定格片刻,忽然“啊”了一声:“你是那个高个子……快进来坐!”她搬出塑料凳,递上两瓶饮料。
记忆被唤醒了。
那天傍晚冷风飕飕,两个女孩哆嗦着走进超市。高个女孩迟疑着,声音发飘:“老板……能借二十块钱吗?我们从镇上来,一天没吃饭了。”
兰英放下手机,打量她们:“看你俩年龄也不大,怎么不上学?”
“从学校偷跑出来的,”高个子绞着手指,“钱花完了,回不去。”
“胡闹。”兰英眉头一皱,疲惫从眉梢眼角漫了出来,“家里不急?学校不急?”
“我们错了,”矮个子小声说,“想回去,没钱买票。”
兰英叹了口气,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想儿子也同样处于叛逆期,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桶方便面,冲上开水,又各加了一根甘蔗般粗实的火腿肠:“吃吧。”
“我俩没钱……”
“不要钱。”兰英把面推过去,“谁没个难处。”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这才端起纸桶。好一阵呼啦作响后,脸上这才微微泛起了红晕。
“饱没?”
“饱了!”两人齐声应道。
“钱可以借,”兰英从收银柜里取出四十块钱,“但得先给家里报个平安。”
女孩们连连点头:“我们知错了。”
“今晚没车了,明早走吧。”兰英把钱一人二十递了过去,“明早喝碗热粥,坐头班车回去!”
女孩接过钱,眼里汪着一片湖:“一定还您。”
“不用还,”兰英摆摆手,“只要你们好好读书,就算还了。”
两人深鞠一躬,低头垂眉往外走。
“回来!”兰英忽然叫住。
两人脚步一顿,以为她变卦,满眼忐忑。
“晚上住哪儿?”
“公园。”高个子嗫嚅道,“昨晚就在长椅上凑合的。”
门外冷风卷着落叶,兰英揉了揉眉心,“住店里吧,里面有张小床,值班用的。挤挤总比外面安全。”
“您不怕我们……”
兰英指了指摄像头:“我看得出,你们不是坏孩子。”
高个子破涕为笑:“我们也是看您面善,才敢开口的。”
“还算机灵。”兰英也笑了,“不过不能白住——帮我把地拖干净。”
“好!”两人立即行动。
拖完地已快七点,城里亮起万家灯火。
兰英搬来凳子,和她们相对而坐,“知道店名为什么叫‘四月天’吗?”
两人摇摇头,呆萌呆萌的。
“我爱人起的,”兰英眼里泛起柔光,“他说,‘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我们开店时,正值四月,草长莺飞,春光无限。”
“叔叔他……”
“他写小小说,”兰英笑意更深,“我写现代诗。我们是文学联姻,双向奔赴。所以这店,就叫了这个挺温情的名字——四月天。”
女孩们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兰英进一步说:“所以,要多读书。书里天地宽。”
“您说得对。”女孩们心领神会,仿佛下了决心。
“我要回家了,”兰英打了个哈欠,“记住锁好门。”
“您不上夜班?”
“连续上了好几天,撑不住了。”兰英站起身,捶了捶腰,“本来请了一个大姐,她儿子生重病,来辞职我没答应,还给了点钱应急。”
“您人真好……像我妈一样。”
“谁家没个难事?”兰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开这家店时,朋友们也没少帮忙。”
第二天清晨,兰英来到超市时,两个女孩早就走了。柜台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写满感谢。
“这钱,您一定得收。”母亲的声音把兰英拉回现实。她递来一张百元钞票,“我把那个妹子借的,也带来了。”
“真不用,”兰英轻轻推了回去,“小事,别提了。”
“前阵子农忙,拖到现在……”母亲喉头一哽。
“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
见兰英坚决不收,母亲只好收起钱,又摁着女儿道谢。女孩这次没抗拒,鞠了一躬,“谢谢阿姨!”
“好了好了。”兰英连忙拦住。
“这点心意,必须收!”母亲把那半袋苹果牢牢摁在柜台上,满眼恳切。
拗不过,兰英只好收下。她拉过女孩,悄悄说:“你的字,真得好好练练……”
女孩脸一红,重重点头。
苹果摆在柜台上,清甜的香气静静散开。兰英没有独享,每逢客人进店,她便送上一个。接过苹果的人,眉眼弯弯。那笑意像四月天里的第一缕阳光,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桑城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