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知泥
晒场上,光脚与谷粒一起翻身
故乡的晒场,不晒名,不晒利。
只晒粮食。晒谷。
我刚从稻田上来。我赤脚走在晒场上。
我赤脚走在谷粒上。
我的光脚,细皮,嫩肉。我的谷粒,粗糙,有棱也有角。
我放下竹扒,用光脚来回翻谷粒。把厚翻薄,把薄翻均匀。
我让每一颗谷粒,被动地翻身,主动地迎接,火辣辣的阳光。
我让每一颗谷粒,由外而内,都沐浴阳光。让柔软的内心,沐浴阳光后,不再脆弱,变得结实,变得坚强。像我的老父,像我的兄长,像我的弟弟,都是响当当的汉子。
都能够,一个顶一群,顶一家。顶天,又立地。
我赤脚走在谷粒上,有火烧之痛,有针扎之痛。
我赤脚走在谷粒上,有踏实感,更有感天、动地的幸福。
一口老井的壁上,长出青苔的耳朵
故乡,依然年轻。
老井,永在老去。
老井的井口,有一张看不见的镜片。看得见的,在母亲的老花镜上。
母亲戴上老花镜,能看见衣服的破烂,生活的漏洞,人生的千疮百孔。
母亲用一针一线,缝补衣服,缝补生活,缝补人生。
在母亲眼中,心里,我是缝补得最完整、最完美的一件作品。
我与老井,四目相对。
我从井口,往井底看。
我看见了完整的天空,很蓝,缝着一朵一朵白云。
小时候的蛙,已经不在了。已经背井、离乡。
包括我。
我看见老井壁上,长出的青苔,像竖起的耳朵。
它在听我。
听我腹语。听我心语。
它仿佛听见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小河上,洗衣谣漂成一群幼小的白鹭
小河在流,在拐着弯流,在往山外流。
洗衣洗出的泡和沫,也在拐着弯流,也在往山外流。
我母亲的笑声,我邻居婶娘的笑声,我堂姐堂妹的笑声,都流到了山外,又流向了远方。
我看见了一群幼小的白鹭,在水上飞。在群山的怀抱里飞。在峰顶飞。
飞得更高了,飞得更远了……
我只看得见白云了……
我一千遍、一万次地猜测和想象,白云深处,一定也有人家。
一定也有白鹭的家。
我猜测我的母亲,打小时候,也一定这样想象过。
这样地想象着,她就长大了,就成了家,就像大丰收一样,收获了我。
此刻,我在河边,看不见洗衣的影子。只听见白鹭在唱。
唱着永远的洗衣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