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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尖山子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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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 智

  城里连日阴雨,被褥有点潮闷,准备晾晒于阳台。推开窗户,一股清风吹来,而这一瞬间,我却莫名想起幼时在尖山子吹过的风——干爽、清澈,春天带油菜花香,秋天挟稻穗甜味,抚于脸颊,极像父亲粗糙的手掌,不柔软,却暖入骨髓。

  离开乡下数十年,梦中最常回的,是老家那座我幼时认为最高且最有名的山——川南浅丘的尖山子。那时的傍晚,隔壁杨大爷总摆龙门阵,说尖山子山腰的岩洞里藏过“棒老二”,还有货郎被抢糖担的故事,他讲得活灵活现,我和刘娃、高四、幺妹等同龄人蹲在门槛上听,连望一眼尖山子都有些许胆怯。后来才明白,那是长者编的故事罢了。可山上岩洞的影子和最初的惧惮,却成了我一直抹不去的记忆。

  山脚边有一条人工渠,是上辈人凿的排水沟。那时,只要天一黑,父母就不准我们去排水沟玩耍,都说那里有“鬼”——据说早年有女人落水,魂灵不散,夜夜寻鞋。曾有深秋傍晚,我放学独自经过排水沟边,天昏,加之风吹芭茅摇曳,水中真有个影子晃荡。我吓得丢了书包,狂奔回家……后来被叔爷拉我回到排水沟边:月光下,我的倒影被风吹碎。原来“鬼故事”竟是风和水的“杰作”。可当时那份惊吓,比如今任何恐怖大片更为真切。

  年龄再大些,尖山子便成了我们的乐园。只要有闲暇,三五同龄人便相邀,背上背篓或提起撮箕,到尖山子山腰去扯兔草,专拣细兔草、鹅儿肠、蒲公英……累了就爬上山顶的树下玩,山顶除了柏树,还有几棵歪脖子杂树。在山顶上,可俯瞰周边五个生产队:稻田如金布,土房冒炊烟。如若天气晴好,还能远眺城里的文峰塔和高楼房。那时的我们,经常相互打趣,会用沾满泥香、草香的双手在嘴边做成“喇叭”状,用尽全力朝山下的伙伴喊“高四憨包、幺妹嫁嫁客(指吝啬,不大方)”……稚嫩叫喊声在垭口回荡,换来山脚干农活的大人笑骂,我们却快乐得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记得十余岁,大队里(那时不叫村)号召大家垦山坡、垒梯土,大人们挣公分,我和同龄人也去凑热闹。天未亮就上山,坡陡需碎石,男人光着膀子挥二锤溅起火星,叮当声与号子声此起彼伏,女人们则徒手搬石垒埂,磨得指破血流。我们小,跟着捡石头、递开水,日头晒背,衣结盐汗……后来坡上真的玉米成行,风过叶响,如语道谢。后来才慢慢懂得:尖山子不只是幼时玩处,更是滋养我们的“靠山”。

  尖山子的山脚下有一口老水井,离我家整至少两华里路。青石井口被岁月磨得光滑。小时,随母亲挑水,力弱提小桶,水洒裤腿,冬寒刺骨。后来能挑半担,独往独来。井水清甜,可直接掬饮,胜过如今矿泉水。但挑水路是泥路,晴日还好,但下雨天或雨后的路非常滑,极其难行。有一次雨后,我去挑水,不慎滑倒,桶破水洒,坐泥地上无奈流泪——怕父母责骂。路过的杨大爷扶起我:“娃莫哭,我家有木桶,拿去用。”他教我,挑水腰直才能步稳,防滑需踩路边的草上。我照做,少摔了,但肩头常被扁担压得红肿。夜间,母亲以热帕敷之,说道:“今后日子好了,就再不用挑水。”那时我总想:好日子何时来呢?

  前年回老家,特意登上尖山子,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土坯房变二或三层楼,白墙、蓝瓦、亮窗,太阳能板映日光;坡地不种玉米,改植了橘李,春秋花果飘香;沟渠砌水泥护坡,水流顺畅;梯田覆了地膜,耕地机在忙碌;挑水的泥路已改成水泥车道;老井装上电抽水泵,再无挑水之苦;家家还通了天然气……

  山巅的风依旧,所见之景却全非。外出多年打拼的刘娃返乡,办了我们村第一家农家乐,说如今城里人爱吃农家菜、摘鲜果;尖山子上岩洞成了景点,“棒老二”成了逗孩子的趣谈。轻抚老柏树,树皮粗糙,树下添了石凳,乡人坐聊收入、儿女成就、孙辈学业……

  我明白,尖山子还是那座山,却不再是藏匪险山或累人靠山,而成了见证日子变好的“老伙计”。我们这代人从苦里走来,累过、饿过甚至失望过,但亲眼目睹、直观感知了家乡嬗变——土房改楼、泥路硬化、柴灶换燃气……想想这些,风中都带着甜味儿。

  乡愁不是恋旧,更不是沉湎于昔日苦涩,而是不忘来路、明晓去向。尖山子的岩洞藏着我幼时的怯懦,排水沟渠回荡稚嫩笑声,老水井旁印着挑水足迹,人造梯土埋着辛勤汗水……这些不是负累,而是扎根之所在、前行之底气。

  如今,伫立于尖山子山顶,心间不断被温暖填满,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无论走多远,我们心中的那座山总在那里,默默见证日子越过越红火,并随时代脚步一直向前。也许,这便是乡愁最好的模样——不拘泥于过去,而欣慰于当下、期待于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