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国胜
在川渝地区,“闷墩儿”这个词形容人,往往带着几分敦厚、几分木讷,甚至有些许不合时宜的执拗。桑城的老苏,就是这样一个“闷墩儿”,人称“闷墩苏”。
老苏本名苏旭,生于冬月初九,那天阳光灿烂。如今五十出头的他,是初心药房的店主,中等身材,微胖,背微驼,说话做事总慢半拍,时常静静地躲在店里擦拭药柜。敞开的白大褂露出陈旧的中山装,袖口早已磨毛了边。街坊们都说,老苏这人生得太闷,赚不来快钱。
他的“闷”,主要体现在经营上。如今这个时代,哪家药店不想着法子搞促销?买药赠鸡蛋,会员积分换购,节日打折……花样百出,热闹得像菜市场。唯独他的药店门庭冷落,还堂而皇之取名“初心药房”,朋友们没少拿他开玩笑。
有人劝他:“老苏,你也搞点活动嘛,进的那些保健品,利润高,稍微推荐一下,收入不就上去了?”
苏旭抬起眼,慢悠悠地说:“药是治病的,又不是白菜。没病吃啥子保健品?药不投方,哪怕用船装?”
他依旧我行我素。病人来抓药,他定要慢条斯理地在问明症状后,有时甚至劝人家:“你要的这个药价格太贵,我给你换便宜的,药效还是一样的。”
妻子秀英没少为这事跟他怄气。望着别人家买车买房,自家经营药店二十多年,却还挤在店铺阁楼里,儿子结婚买房首付都凑不齐,她常常抱怨:“就你清高!就你仁心!你看人家会来事的,早就盆满钵满了。我跟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苏旭听着,也不反驳,只是闷头整理药品,那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半晌,才憋出一句:“路子不同,我只赚心安的钱……”
他的闷墩气,在一次席卷全桑城的“假药风波”中,反倒成了老街的定心丸。
那时,一款名叫“通天降压贴”的保健品风靡一时,号称能根治高血压。推销员挨家药店游说,提着重礼,许以高额回报。没几天,周边药店都在显眼处摆上了这金灿灿的盒子,吹得神乎其神。
秀英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老苏,我们也进点吧。”
“不进。”苏旭头也不抬,态度坚决,“那东西不正经。”
“就你正经,真是不开窍!”
苏旭转过身,看着妻子因激动而发红的脸,认真地说:“我进的药,包质量。那种东西,害人。”
秀英气得直掉眼泪,连着几天没给他好脸色,骂他“榆木疙瘩”“穷酸命”。
然而,风波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一个月后,电视新闻突然曝光,“通天降压贴”非法添加违禁成分,长期使用可能导致肾衰竭。消息像炸雷一样在老街传开。那些曾经热闹的药店,瞬间被退货的人群和上门的执法人员围得水泄不通,争吵声、哭骂声乱作一团。
唯有初心药房门前,依旧一片清净。几位老街坊提着菜篮子路过,他们看着柜台后那个微驼的熟悉身影,心有余悸地念叨:“苏医生,还是你这里让人放心。以后啊,咱们就认你这块牌子——初心。”
假药事件过去,生活重归往日的平静,却又有些东西不同了。一个清冷的早晨,秀英开门时,发现门口悄无声息地放着一捆青菜、半篮子土鸡蛋,底下还压着一张未署名的纸条:“苏哥英姐,好人一生平安。”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许久没有说话。
药店依旧冷清,苏旭还是习惯穿着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中山装,慢吞吞地在柜台后称药、包药。他依然买不起新房,妻子依然会为柴米油盐唠叨,儿子的事业依然需要资金。
但有些事情,终究是变了。街坊们来抓药,总会顺手放上一把自家种的小葱或是几个刚摘的果子。老人们经过店门口,总要探进头来热情地打个招呼,那调子里带着不言而喻的亲近与敬重。
一天傍晚,秀英听到路过的街坊闲聊——“苏医生那人,生得闷,心肠好,帮了不少人哩。”她嘴上不应声,回屋却翻出针线,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将丈夫那件中山装毛边的袖口细细地缝补了一圈。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那一尘不染的药柜上。秀英回头看着光影里静坐看书的丈夫,那敦实、沉默的背影,忽然让她积蓄多年的委屈与不甘,消融了一大半。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尖利,只余下淡淡的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算了,你就是个闷墩儿!”
苏旭缓缓地从药书里抬起头,解释也如蜗牛般慢吞吞的:“我们开药店,又不是纯粹为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