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国胜
“爹，进城吧，房间都给您收拾好了。”阳华又给土根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乞求。
土根手握老年机，目光越过矮墙，落在院外那片长得有些疏落的稻田上：“我不去，你回来！”
“我回来，有啥出路？”阳华在电话那头苦笑。
“咋没出路？”土根提高了声音，“镇广播天天都在宣传，种地有粮食补贴、农机补贴、贷款还贴息……”
“二丫还在上初中，离不开人。我怎么走？”阳华抛出的这个理由，堵得土根半晌喘不过气来。
一个秋日的黄昏，村东头的陈老汉走了。葬礼上，土根怔住了：抬棺的不是熟悉的乡邻后生，而是一群穿着统一制服、面容陌生的专业殡葬服务队。土根环顾四周，送行队伍多是和他一样，满头芦花、腰背佝偻的老伙计。那晚，土根站在老屋窗前，望着月光下大片影影绰绰的荒地，心里那片“荒草”仿佛被点燃了，烧得他生疼，一个念头却破土而出，异常清晰。
“华子，我要把村里的撂荒地拢起来，试试新搞法。”第二天早上，土根的声音透过电话，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您都快七十了，别冲动！”阳华的劝阻隔着电波也能感到那份焦灼。
“这事，我想好了，就是告诉你一声。”土根眼里有种浑浊却又灼亮的光，“地是大家的根，不能就这么断了！”
阳华只当父亲是一时意气。没想到，土根真就取出了养老钱，还贷了一部分款，成立了“根土农业公司”。他像当年当生产队长一样，挨家挨户去游说，竟真流转了三百余亩荒地。他请回了村里几位还能动弹的老伙计，每日起早贪黑，凭着一辈子的老经验，种上了自认为最拿手、最踏实的小麦，还套种了时令蔬菜。
起初，看着荒地重新披上绿装，老人们有了收入，土根脸上有了隐藏不住的笑容。阳华周末回去，看到父亲忙碌却充实的样子，悬着的心也有些许宽慰。
可土地的回应，并非总是温顺。土根信赖的老品种，产量低得可怜，拉到市场上也卖不上价；辛辛苦苦侍弄出来的蔬菜，长相却随心所欲，只能堆在集市角落，被人挑挑拣拣后贱价处理。最致命的是，他不懂市场上那些弯弯绕，一年的风里来雨里去，刨去土地租金、人工、种子化肥，账面上竟是个刺眼的红字。那个夜晚，土根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脊背似乎更弯了，花白的头发格外刺眼。
阳华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开始利用每个周末往老家跑，帮着联系销路，几番碰壁后，他明白了，问题的根子在父亲那套“种什么卖什么”的传统模式，早已和现在的市场脱了节。
“爹的公司要是真垮了，他这个人也就垮了。我得回去。”阳华艰难地对妻子开口。
妻子愣怔地看着他：“我们好不容易才在城里站稳脚跟，你的工作，二丫的学习……”
“现在和爹那时候不一样了。”阳华耐心解释，语气里带着他充分研究市场的信心，“现在得搞订单农业、休闲体验，我看城里人就吃这套。家乡发展好了，不仅帮了爹，或许也是我们的一条出路。二丫高中毕业，还可以学农，再接我的班，至少给她的未来增加一种可能。”
妻子望着丈夫眼中近乎执拗的光，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头：“去吧，家里有我。”
阳华找到蹲在田埂上的父亲，语气平静而又坚定：“爹，这摊子事，让我来试试吧。”
“你？这烂摊子……”土根猛地抬起头，惊愕、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就是因为烂摊子，才需要新法子。”阳华蹲下身，像父亲一样，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了捻，“现在光埋头种地不行了，得知道城里人的餐桌想要什么，还得把咱们这土地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土根沉默了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罢了，我的那些老把式不中用了！”
阳华接过了公司，立刻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他先是拜访县农业局，引入新品种和新技术，接着又带着样品跑遍了市里的生鲜超市、农产品电商平台，谈下了几份有机蔬菜和杂粮的订单。不仅如此，他还搞起了“认养农业”和亲子采摘，并为产品设计了统一包装，印上了“根土监制”的字样。
土根起初对儿子这些“花架子”将信将疑，但当他看到按照订单种出的蔬菜以高于市场价被拉走，当周末真的有城里人开车来体验农耕、购买农产品时，他彻底服气了。他主动退居二线，当起了“顾问”，还把积攒了一辈子的看天、看地、看苗情的经验，全都用在了“新搞法”上，父子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有机结合，优势互补。
第二年金秋，镇里举办“丰收节”，阳华作为“新农人”代表上台交流经验和做法。土根坐在人群里，眼里闪着骄傲的光。台下，几个原本计划外出闯世界的年轻人交头接耳，眼神热切，扎根乡村的种子正悄然顶开最后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