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 耕
月光在濛溪河,划出柔软、有弹性的一笔,大约需要8万乃至10万年。
此一笔,不知其长,不知其短。宛如水蛇,在两岸夹击处,在低矮丘峦列队守护的缝隙间:来回游动。
……
从月球表面,从月壤发射出来的每一束——宁谧的月光:
都是“激光”,
都是“止战的利器”,
都是“没有硝烟的盾牌”。
——张知泥散文诗《月照中秋照濛溪,不负世界不负卿》摘要
与知泥兄第一次见面,是在资阳市作协组织的一次改稿会上,他挺拔、出挑,像公子哥,很打眼。第二次是去年元宵节夜,他邀我品尝著名的“乐至烧烤”——说来亏得很,早早就被他的热情灌醉了,面对满桌子活色生香的菜肴却不知其味,难受。然而,所有的缺憾都是人世间的一种美、一首诗。《月照中秋照濛溪,不负世界不负卿》(以下简称《月》)就是这样一首散文诗。
在当代诗歌创作中,以自然景观勾连历史纵深与人文哲思的作品并不鲜见,但《月》却以月光为笔,以赭红色土地(川中页岩土的颜色,诗中“黄土”或为土地色彩的泛指)为卷,将8万乃至10万年前的濛溪河遗址,织成一幅兼具文学美感、艺术张力与哲学厚度的立体画卷。这首诗跳出了传统咏史或写景诗的单一维度,在文学、艺术、哲学、人类学与发展史等领域均有突破性发掘,更以独特的诗歌化表达,让沉睡的遗址在月光下“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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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最鲜明的文学成就,在于构建了以“月光”为核心的叙事体系,让抽象的时间与具象的文明碎片产生深度共鸣。
时空折叠的表达手法:诗开篇便打破“古今”界限——“今晚的月,既照中秋,又照濛溪”,将中秋这一承载现代情感的节日,与8万乃至10万年前的濛溪河遗址绑定,让月光成为跨越时空的“见证者”。这种表达并非简单的时空交错,而是通过“月光在濛溪河,划出柔软、有弹性的一笔,大约需要8万乃至10万年”,将漫长的地质与文明时间,转化为可感知的“笔触”,让“8万年”“10万年”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带着温度的文明轨迹。
意象的隐喻性延伸:诗中的核心意象均服务于文明记忆的重构:“水蛇般游动的月光”,暗喻文明在历史长河中的延续与流转,“不见首亦不见尾”恰是文明“无始无终”的特质;“厚厚的黄土”既是物理意义上的遗址掩体,更是文学层面的“文明容器”,张兄用七个“把……深埋了”形成多维排比,将村庄、火种、动植物等文明元素一一收纳,无不让这方赭红色的土地成为“藏着文明密码的抽屉”,每一次“深埋”都是一次记忆的沉淀,每一次“打开”都是一次文学的唤醒。
情感与理性的平衡:诗歌既有“与乌木团圆、与带火的石头团圆”的感性表达,又有“用‘饱水层’概念插入文明深邃”的理性思考,这种“抒情+考据”写法,让文学叙事既饱含人文温度,又不失文明叙事的严谨性,避免了咏史诗歌常见的“空泛抒情”或“枯燥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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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艺术表达来看,这首诗堪称“文字版的文明纪录片”,通过精准的视觉描写、节奏控制与符号运用,让读者“看见”8万乃至10万年前的濛溪河。
视觉化的细节刻画:张兄将抽象的文明痕迹转化为具象的画面:“低矮丘峦列队守护的缝隙间”,用“列队守护”赋予丘峦人格化特征,仿佛远古的守护者;“从石头中取出的火,燃起了篝火,使屋顶的炊烟,袅袅不绝”,短短三句便勾勒出旧石器时代的关键场景——火的使用、群居生活的形成,画面感极强,甚至能让读者联想到炊烟的味道、篝火的温度。
节奏的“动静结合”:诗歌的节奏始终在“静”与“动”之间平衡:开篇“月照的山,月照的水,除了宁谧,还是宁谧”,以重复的“宁谧”营造静态的氛围;紧接着“宛如水蛇,在两岸夹击处……来回游动”,用“游动”打破静谧,形成“静中有动”的张力。这种节奏变化,恰如文明的发展——既有漫长的沉淀(静),也有关键的突破(动),让艺术表达与文明发展的规律高度契合。
符号的象征性运用:“月光”“黄土”“石头”“乌木”等意象均成为文明的符号:月光是“无古今之别的见证者”,黄土是“文明的守护者”,石头是“火与工具的载体”,乌木是“时间的化石”。这些符号不再是孤立的景物,而是构成了一套“文明符号系统”,让艺术表达拥有了超越文字本身的深层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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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哲学深度,体现在对“文明是什么”“人类与文明的关系”“未来如何守护文明”的追问上,打破了传统写景诗的浅层思考。
对文明“永恒性”的思考:诗人通过“月光无古老与年轻之别”“‘中秋’这个词,无古今之别”,提出了“文明本质是永恒延续”的哲学观点。濛溪河遗址,从旧石器时代的火种到现代的“饱水层”概念,形式在变,但“人类对生存、发展的追求”这一本质未变——正如月光始终照耀,文明始终流转,这种思考让诗歌超越了对遗址的描写,触及了文明的哲学内核。
对“守护”与“传承”的辩证:诗中“厚厚的黄土”“小土堆一样的丘峦”是物理层面的守护,而“我们掌握了‘无限量版’的钥匙”“关于濛溪河的一切未解之谜,都将被一一解开”,则是人类对文明的主动传承。诗人认为,文明的守护不是“封存”,而是“唤醒”;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探索”,这种“被动守护+主动传承”的辩证,体现了对人类与文明关系的深刻认知。
对“团圆”的哲学升华:传统“团圆”多指向家庭情感,而诗人将“团圆”拓展为“人类与文明的团圆”——“与乌木团圆,与有刻痕并带火的石头团圆,与动物骨骼团圆”,这里的“团圆”不再是具象的相聚,而是人类对自身文明根源的“认祖归宗”,是“过去与现在的对话”,让“团圆”的内涵从私人情感升华为人类共同的文明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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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首以濛溪河遗址为核心的诗歌,其人类学价值在于用文学语言“还原”了远古人类的生存状态,填补了考古报告的“情感空白”。
重构远古人类的“日常生活”:考古报告中的“旧石器时代”是冰冷的考古学术语,而诗歌通过“孕育火种、制造工具、田猎的石头”“橡果和核桃”,还原了远古人类“用火、狩猎、群居”的日常生活细节。这些细节并非虚构,而是基于遗址考古发现的文学转化,让“数万年前的人类”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化石,而是有温度、有生活的“祖先”。
呈现“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诗中“把大象、野马、虎豹和龟蛇,深埋了”“把高大的乌木、低矮的野草,深埋了”,既展现了濛溪河遗址丰富的动植物资源,也暗示了远古人类与自然的共生——人类依赖自然的馈赠(动物、植物、水源),同时用工具(石头)、火种改造自然,这种“依赖+改造”的关系,正是人类学研究中“人与自然互动”的核心,诗歌用文学语言将这种关系具象化,让读者更易理解远古人类的生存逻辑。
追溯“文明的源头”:诗人认为濛溪河可能是“东亚文明的源头”之一,强调了濛溪河遗址在人类文明演进中的重要性。这种对“文明源头”的追溯,不仅符合人类学对“文明起源”的研究方向,更用诗歌的感染力,让读者感受到“我们的文明从何而来”的厚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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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发展史价值,体现在既梳理了濛溪河文明演进史,又从文明发展的规律出发,对人类未来提出了“和平安宁”的期许。
浓缩文明演进的关键节点:诗歌用简洁的语言,串联起濛溪河文明的关键阶段:从“制造工具、田猎的石头”(旧石器时代),到 “燃起篝火、炊烟袅袅”(群居生活),再到现代“用‘饱水层’概念解读文明”(科技时代对文明的探索)。这几个节点,恰是人类文明从“野蛮”到“文明”、从“依赖自然”到“利用科技”的缩影,让诗歌成为一部“微型文明发展史”。
以文明发展规律指向未来:诗人从濛溪河文明“艰难而坚韧地跋涉”中,看到了人类文明“生生不息”的本质,进而提出未来的期许——“宁谧的月光:一定成为全人类—和平安宁—坚定坚强的守护”“每一束宁谧的月光:都是‘激光’,都是‘止战的利器’,都是‘没有硝烟的盾牌’”。这种期许并非空想,而是基于“文明发展需要和平”的规律:濛溪河文明,是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演进的;未来人类文明要延续,同样需要“和平安宁”,诗歌将“月光”转化为“止战的利器”,让发展史的思考拥有了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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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这首诗,我没觉得它多“高大上”,反而觉得亲切。它没把自己架在“文明史诗”的架子上,就是慢慢讲:月亮、河、黄土、老物件,还有咱们跟这些东西的联系。像跟一个懂故事的人聊天,聊着聊着,就明白了咱们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
它可能不是结构最整齐、语言最华丽的诗,但它有“人气儿”、有“过日子的味儿”,有我在乡下河边的“安静味儿”,还有跟老早以前的人认亲”的“亲味儿”。这种味儿,比啥都珍贵。
它的珍贵在于它突破了“诗歌”与“文明研究”的界限——它既是一首有美感的诗,也是一部“可阅读的文明史”;既让考古遗址摆脱了“冰冷”的标签,也让诗歌拥有了“厚重”的文明内涵。在这首诗中,月光不再是普通的自然景物,而是文明的“见证者”;黄土不再是普通的土壤,而是文明的“容器”;读者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文明的“传承者”。
正如作品所言,“关于濛溪河的一切未解之谜,都将被一一解开”,而这首诗,正是解开这些谜团的另一把“钥匙”——它用诗歌的温度,唤醒了沉睡的文明;用文学的力量,让8万至10万年前的濛溪河,在月光下永远“宁谧而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