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成
天气是骤然冷下来的。风吹在脸上,有了刀刃的硬度。可一脚踏进菜市场,那股子寒气便被结结实实地拦在了身后。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最先涌来的,是一股热烘烘的、带着焦糖气息的甜香,像一张看不见的、温暖的网,把人整个儿罩住。寻香望去,是卖炒货的摊子。巨大的铁锅机械地翻滚着,深色的栗子与粗粝的石英沙混在一起,“沙啦啦”地响,像是冬日里特有的、快节奏的背景乐。不时有栗子“啪”地绽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糯软的果肉,那香气便愈发浓烈地迸发出来。摊主戴着厚厚的棉手套,麻利地装袋、称重,那升腾的白气缭绕着他红扑扑的脸,构成一幅再生动不过的冬景。站在这摊位前,你会觉得,冬天再冷,生活也自有一套让它沸腾起来的方法。
目光越过这团暖雾,便是大地上最扎实的冬景了。蔬菜摊上,夏日那些水灵灵、娇嫩嫩的叶菜仿佛识趣地退场了,换上了一批更为沉稳厚重的角色。大白菜一棵棵敦实地蹲着,像是缩着脖子的白胖娃娃;青萝卜带着泥土,透着一股辛辣的生气;冬笋则像一个个裹着褐色裘衣的绅士,矜持地露出些许嫩黄的衣角。还有那堆成小山的红薯,紫红色的外皮,憨头憨脑的,却蕴藏着炉火似的甘甜。
肉铺的钩子上,挂着的已是更为丰腴的肋排与蹄髈;水产摊前,游水的活鱼似乎也游得比夏日迟缓了些。每一个摊位,都是一篇无声的宣言,宣告着季节的流转。这里没有日历,但这些物产本身,就是时间最忠实的信使,它们用最质朴的方式,发布着冬天的讯号。
我拎着篮子,慢慢地在人流中穿行。耳边是嘈杂的市声——摊主的吆喝、主妇的讨价还价、鸡在笼中的“咯咯”声、鱼贩刮鳞的“唰唰”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非但不觉得刺耳,反而汇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洪流。我看见一位老太太,仔仔细细地掐着一棵白菜的老帮子;看见年轻的父亲,把哭闹的孩子架在肩上,顺手买了一包热栗子塞在孩子手里,哭声便立刻止住了;看见熟识的摊主,顺手往一位老主顾的菜篮里扔进几根翠绿的小葱……
这一切,都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蓬蓬勃勃的生气。它不像公园里的落叶,带着诗意的感伤;也不像写字楼里的空调,维持着恒定的、却略显虚假的温暖。这里的温暖,是灶膛里烧出来的,是铁锅里炒出来的,是无数人为了一日三餐而认真经营出来的。它粗糙,却真实;它琐碎,却坚实。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烟火气”了。它不是什么高远的东西,就是这具体而微的吃食,就是这为生活奔波也享受生活的劲头。它告诉你,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萧瑟,生活本身自有其暖意与韧性。它用热栗子的甜,用白菜的实,用所有鼎沸的声音与气息,为你构筑一道抵御寒冷的屏障。
走出菜场时,手里已沉甸甸的。风依旧在吹,我却觉得身上暖了不少。那不只是因为体温,更因为心里被这浓浓的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