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清
“任老总”是我的启蒙老师，已退休多年，平时常在我朋友圈看我的文章并点评。他工作过的镇小学，从白发苍苍的老同事到刚入职的年轻门卫，甚至小镇上认识他的居民，都习惯喊他“任老总”。他回小镇时常踱进校园看看，有人路过打招呼：“任老总，又回来啦？”他笑着点头，声音洪亮：“回来瞧瞧，心里踏实。”
“任老总”从没当过哪家企业的老总，家乡的人都知道，这位“老总”一辈子没离开过学校，“老总”的名头藏着几十年的故事。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刚二十出头，未能升学后在家干农活。村小学原先的老师是他姐姐，嫁人远走后，教室里的孩子们没了着落。村支书找到了他，于是他这个村里的“文化人”成了村小的代课老师。
一开始他几乎是个“光杆司令”，随后才来了个数学老师。当时一到三年级的学生挤在一间教室里，是所谓的“复式班”。他既要教语文课，还得教孩子们唱歌、画画，带大家做操、跑步，忙得像个陀螺。
下课铃是他自己做的，一块铁板挂在办公室门外，一根铁棍敲下去，“当当”的声音能传到村头。每天都是他敲响上课铃，放学时看着孩子们走远，再最后一个锁门。
后来，村小增加了几名教师，年轻的他被提拔成了校长。学校里的大小事，都离不开他。刻蜡纸试卷的是他，教室里的桌椅、窗户坏了，也是他拿着锤子、钉子维修。
他管的可不止学校的公事。有一年，一个成绩不错的女孩连续几天没来上学，他去家访，家长说，家里困难，女孩子家读书也没啥用。他劝了半天，对方只是摇头。回去后，他动员乡教办免除了女孩的大部分费用，又托人联系了一家小作坊，给女孩母亲找了份在家做的手工差事。女孩终于回到了课堂，听说多年后考出去了，成了“公家人”。
再后来，村小学增加了教师，他被调进了乡中心小学。学校根据他的特长，让他当了总务主任，负责校园环境、食堂、安全、维修、职工活动等，他在这个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有一回开学前，乡党委书记来学校检查工作，看到他一会儿指挥修围墙，一会儿帮老师搬新书，还不忘叮嘱食堂师傅多煮点热粥，笑着说：“你这哪是总务主任，分明是咱们乡小学的‘大老总’，啥都管！”“任老总”这个雅号，就这么传开了。
时代在变，“任老总”没落下脚步。乡中心小学原来都是平房，后来建教学楼，他忙前忙后，从选址、画图到监督施工、搞绿化，天天泡在工地上，晒得黝黑。学校换了新颜后，城里人来小镇看到都惊讶地说：“这小学，跟城里的简直一样！”
学校买了电脑后，他琢磨着是个好东西，得学会用。那时他已经快五十了，专门找懂电脑的朋友请教，背“五笔字根表”，还组织年轻老师一起学。没过多久，他就用电脑打印出了文档，整齐又美观，高兴地说：“比当年用铁笔刻蜡纸方便多了。”有老师开玩笑说：“你看，他这位‘老总’，不仅管着校园各种琐碎，在时代需要的时候也一样能统领我们，向陌生的知识领域发起冲锋。”
任老总的“倔”也是出了名的。有一次过节，学校要给教职工发福利，订了几百个皮蛋。供应商送货时偷偷塞给他一盒，说：“任老总，这十个皮蛋您拿着，尝尝鲜。”他摆手拒绝，对方以为他嫌少，说再给十个。他眼一瞪：“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的人格就值这十个、二十个皮蛋吗？”他正色道：“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把皮蛋的质量抓好，让老师们吃得放心，这比啥都强。”供应商听了，又惭愧又敬佩，后来每次给学校送货，都格外用心。
如今已退休的“任老总”，平时在城里随女儿生活，但经常回到小镇，到工作过的校园里转转，看看他当年亲手栽的行道树，他当年监督施工的教学楼。不过电脑房里，他当年参与采购的电脑早已更新换代。有老同事见了他，说：“任老总，您可是咱学校的功臣啊！”他摆摆手，“我就是做了点该做的事”，然后在校园又逛了好一会，才慢慢踱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