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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资阳日报

又是打谷时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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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苌弘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智

  八月的晨曦中,天空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薄雾,水汽在川南的浅丘间轻柔地萦绕。此时的乡村生机盎然,山峦与田野相映成趣,黄与绿相互交织。而在我眼中,那一片片忽远忽近的金黄稻穗,却仿佛在屏息等待着一场紧张的仪式——又到了躬身开镰的收获时节。

  每当这个熟悉的时节来临,往昔收割谷物的点点滴滴便会涌上心头。三十年前,在那树木点缀的田块之间,各家各户收割谷物时,呈现出“手工+半机械”的热烈场景。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收割工作无疑是一项艰巨而紧迫的任务,不仅需要较多人手,还必须趁着晴好天气,因此特别需要大家齐心协力。那时,虽然父亲和三个叔爷已经分家,但每年父辈们都会根据各家谷子的成熟情况,约定好一同行动,互相帮助。

  天还未完全亮透,沉甸甸的露水还压在草叶梢头,四家人便全体出动。尤其是壮劳力们,当然也包括我这个愣头青。我们有的抬着一大家人唯一的双人打谷机,有的扛着沉重的拌桶、挡席,有的用扁担系上空箩筐,随手握着锯锯镰,沿着窄窄的田埂小径,朝着目标田块进发。

  只有晴天,才是打谷子的最佳时机。那时,田间的打谷场景堪称一场活生生、热腾腾的拼搏壮举。前一天商量好要收割哪一块田的谷子,第二天,大家便会吆喝着早早起床,顾不上吃早饭,直接聚集到目标田块。分工明确,互不干扰——割稻的人弯腰下镰,一片片金黄的水稻便纷纷匍匐倒下,先是堆成小堆,然后由专人砌成两个大堆,方便打谷机集中作业;我家脱谷粒一般由两人递送小扎水稻、两人踩打配合进行,也就是左右两边分别选择一小把抱捆的水稻,并利落地递送到一边踩打谷机一边脱谷粒的人手中。随着稻穗那头与快速旋转且带着铁钉的脱粒滚筒“亲密接触”,谷粒瞬间如火星般向拌桶内跳跃,在挡席上短暂地调皮后,便在拌桶中安静下来,就像顽童被父母教育后的样子……踩打谷机时,发出的“唔嗡、唔嗡”声此起彼伏,宛如悠扬的山歌绵延不断,萦绕在山丘田塍,与喧嚣的蝉鸣相互应和……

  通常,我们是在干了一大波活之后,才回去吃早饭。早饭后,炙热的太阳早已爬过山尖,热浪瞬间扑面而来,人身上仿佛裹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塑料布。

  在这如火焰般的舞台上,我和叔爷们作为主要劳动力,依旧忙碌而有序地进行着收割工作。我们有的穿着旧衣长袖,全副武装,有的干脆赤了上身,光膀上阵。无论是踩打谷机,还是肩挑两三百斤的湿谷子,任由汗珠在黝黑的身上和额头自由地爬行。或许,这一刻才真正诠释了家庭顶梁柱的内涵。而阿婆、母亲和叔娘们等“次要劳动力”也没闲着,她们的工作同样不少。有的协助割稻,将割下的稻子集中抱在一起,以备脱粒;有的趁着太阳充足,不断翻晒谷子;当然,还有不可或缺的后勤保障工作,那就是在家做饭。

  又是打谷时,回想起多年前挥汗如雨的艰辛与挑战,面对此时此地的景象,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一种奇妙而温暖的幸福滋味。虽然,如今的金色田禾已没有了记忆中铺天盖地的景象,田间地头也变得人影稀少,收割机的轰鸣取代了过去的人声鼎沸……也许,旧时的繁忙和温度并未消失,它们蛰伏在无言的石头缝隙里,浸润在渐渐老去的岁月中,深藏于纵横交错的田间地头……即便机器的轰鸣席卷了这片浅丘,但只要幼时触摸过的石头的温热还在,只要微风吹拂过的泥草味依旧,只要金黄的汗珠尚未在记忆中彻底蒸干——那逝去的就不曾被彻底湮灭。

  石头垫在时间的深处,托举过我们曾弯腰俯仰的汗水,也默默收藏了我们的挣扎、合作,以及彼此搀扶的力量。我想,来年田里新生的稻穗,也终究会凋落成无言的枯黄,但在年年岁岁被收割的稻茬底下,依然会深埋着未曾朽烂的老根。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在无声无息的轮回里,我们弯腰体验生活,也种下了深植心底的念想。那些被收割后又留下的期待,宛如一种始终朴素的希望:它低伏向土地,却并不会彻底消失……也许,它正在虔诚地等待着被重新唤醒、再次点亮,绽放出别样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