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国胜
陈明生站在师范校光洁的水磨石走廊上,低头看着自己黑布鞋上的黄泥点子。那鞋是母亲熬了三个通宵,用攒下的碎布一层层糊浆、锤打、晾晒,再一针针密密纳成的千层底。在家时,它轻便、跟脚,踩在田埂上像踩着一朵云。可现在,周遭同学脚下“哒哒”作响的皮鞋声,像无数根细针扎着他的耳膜,也扎着他那点刚从泥土里拔出来的自尊心。他想起上周母亲托人捎来的那件厚棉袄,也被他悄悄塞进了柜底——太土了,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老家的灶灰。
“明生,发什么愣?快上课了!”班长招呼他,目光扫过他湿漉漉的鞋面。陈明生顿感脸上发烫,跑进教室时感觉同学们的目光都钉在他脚上。那布鞋在他眼中变成了丑陋的泥块,死死拖住了他想融入这片“洋气”天地的脚步。
“我要皮鞋!”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
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下午,陈明生几乎是跑也似的冲进了百货商店,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买了三双皮鞋,并拿出自己那双立即套上,走起路来腰杆挺直,步步莲花。
“爹!娘!看,我给你们买的!”陈明生声音里带着抑不住的兴奋和自豪,献宝似的递过鞋盒。爹粗糙的手指摩挲鞋面,眉头拧成疙瘩:“硬邦邦的,硌脚!”娘小声嘟囔:“我的老天爷,一双得顶七八双布鞋的钱……”最终皮鞋被收进柏木箱,箱盖“咔哒”一声,关上了某种期待。
时间像上了发条。陈明生从老师到教导主任,再到副校长、校长,他的鞋柜如同他的职位一样,日益充盈、升级。布鞋早已成了遥远记忆,各式皮鞋挤满柜子。鞋油成了必需品,每天要让鞋尖亮得照出人影。鞋不再是鞋,它成了身份的象征,是融入某个圈子的敲门砖。一次关乎晋升的重要接待前,陈明生专程去省城买了双“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手工皮鞋。穿上它,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地板,而是通往更高处的阶梯。
然而,攀爬的路上总有警示牌。邻县一位春风得意的局长栽了,导火索竟是他那双被眼尖网友扒出来的意大利鳄鱼皮皮鞋!看到新闻时,陈明生手一抖,茶水泼到了脚上那双同样价值不菲的巴宝莉上。鞋尖光芒突然像探照灯,让他无所遁形。他第一次觉得,脚上的鞋沉重得像镣铐。
退居二线后,陈明生紧绷的神经松了,可他那双在“小牛皮”里捂了几十年的脚,开始造反了。湿气郁积,脚趾缝奇痒难耐。夜里挠破皮,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把脚剁掉。这时,一个尘封已久的念头突然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千层底!母亲纳的千层底!那粗布像会呼吸一样,吸汗又排湿!
他走进“老北京布鞋”店,新布鞋让脚趾得以舒展,久违的干爽让瘙痒暂时偃旗息鼓。但双脚固执地寻找另一种感觉——不是机器压制的硬度,而是母亲手掌留在碎布里的温度。
周末回老屋收拾东西,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那个老柏木箱。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拂去厚厚的灰尘,掀开了箱盖。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箱底,除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赫然躺着两双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是他当年买给爹娘的皮鞋!旁边,还有一个小包袱。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洗得发白、边缘磨损起毛的千层底。这是他考上师范离家时穿的那双布鞋,父母还一直为他珍藏着。
陈明生颤抖着拿起布鞋,缓缓地将脚探进去,脚掌与鞋底契合的瞬间,滚烫热流从脚心直冲头顶。所有他刻意遗忘、鄙夷、丢弃的过往,裹挟着浓烈的忏悔,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
穿什么鞋?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孩子上什么名校……他半生都在追逐这些外在标识,以为拥有这些,就能高人一等,就能脱胎换骨。他踩着越来越名贵的“阶梯”,心却在浮华的攀比和患得患失中结出了厚厚的硬茧,双脚也在奢华的牢笼里捂出了溃烂和奇痒。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旧布鞋,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千层底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原来,世界是鞋子的形状。父母亲穷极一生,丰盈着它的万千形态。陈明生抹了把脸,将新布鞋踢到一边,把旧千层底穿得更紧实了。他走向门外的阳光,每一步都像踩在母亲掌心,也像踩在父亲脊梁上,踏实而又沉重。